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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玲珑摘金菊,残鬼藏胎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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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西边境山的腥风追杀,塞烬策马昼夜疾驰,一路向南。
三十七日的花期时限步步紧逼,四座神山、四朵金菊,如今已稳妥收入两朵。肩头玉匣恒温,鎏金光泽内敛不散,是支撑天地苟延残喘的微薄生机。
一路南下,地势渐渐由荒寒戈壁转为清峻奇峰。山峦叠翠,崖壁镂空,奇石玲珑剔透,峰势蜿蜒精巧,正是四座神山之中最险、最峭、最擅藏风纳阴的——南边玲珑山。
此山无瘴毒、无猛兽、无活人埋伏,却聚千年阴风、积不散怨灵,是天地浊气最浓郁的一隅,也是姬无烬残存鬼气盘踞最深的地界。
他本是彼岸鬼躯,神魂根植天地浊气,哪怕身在爻山囚院折磨自责,依旧能隔空在旧地布下无形杀局,阻拦救世之人。
塞烬将战马拴在山脚清溪之畔,抬手检查臂上包扎的伤口。昨夜西山厮杀留下的伤势尚未愈合,纱布微微渗血,牵扯筋骨隐隐作痛,她却只是蹙眉稍忍,提枪负匣,孤身踏上玲珑山道。
玲珑山千峰百转,道路曲折如迷宫,崖壁陡峭近乎垂直,脚下石阶窄窄一线,外侧便是万丈悬空深渊。山风穿谷呼啸,带着刺骨阴寒,寻常人立足尚且艰难,更遑论登顶采菊。
塞烬从军四年,踏遍绝境险峰,早已习惯生死悬于一线的行路。她身姿稳挺,借力崖壁凸石,步步攀高,贴身神山玉牌散发柔和白光,默默隔绝山间萦绕的阴冷浊气。
越往山顶,阴风越烈。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缕极淡、极冷的诡气,不属于山野怨灵,独属于姬无烬那一身千年鬼韵,阴鸷、孤寒、带着毁灭一切的偏执戾气。
塞烬心神一凛,握紧长枪,戒备四周。
她知晓,这是对方刻意留在山中的本命残留鬼气,专为阻拦寻菊之人,无声无息,却凶险远超活人死士。
辗转半个时辰,穿过九曲回廊的奇石险道,山顶天台豁然开朗。
万顷长风过境,一方青石台中央,独独挺立着一株绝世金菊。
此花生于顽石之上,不沾尘土,花瓣鎏金璀璨,迎着凛冽阴风兀自盛放,光华澄澈,净化着整座山峦的阴浊之气。这是第三朵镇世金菊,花期正好,生机最盛。
塞烬缓步上前,心怀敬畏,指尖轻触花枝,小心翼翼将金菊折下,妥帖收入恒温玉匣。
三朵金菊齐聚,匣内流光盈盈,暖意缓缓蔓延,稍稍驱散了她连日奔袭的疲惫与伤痛。
只差最后一座西北妆山,便可集齐四花,奔赴通天金阶。
可就在金菊入匣的刹那,整座玲珑山骤然阴风倒卷,天色瞬间暗沉!
原本呼啸的长风骤然凝滞,周遭空气冻得彻骨寒凉,整片山顶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笼罩。
无形的压迫感轰然落下,压得人呼吸滞涩、心神震颤。
不是死士围杀,不是山野邪祟。
是姬无烬残留的本命鬼气,彻底苏醒反噬。
无边黑雾之中,隐约凝出一道模糊的白衣虚影。身形、轮廓、衣袂风流,尽数复刻姬无烬本人,唯独面目空洞漆黑,没有五官,只剩漫天翻涌的暴戾鬼韵与毁灭浊气。
锁骨处无形的栀子封印之力隐隐震荡,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鬼气,也带着被压制千年的癫狂与不甘,带着他落败积郁的滔天怒火。
黑雾翻滚,无数漆黑鬼爪从地底石缝、虚空裂隙中疯狂伸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戾气,尽数朝着塞烬席卷抓来!
这不是兵刃厮杀,是神魂碾压、浊气吞灵,专为摧毁救世者心神、断绝天地生机而生。
塞烬神色骤冷,不退不避,长枪横挽而出,枪锋携百战煞气,劈出一道凛冽寒光。
铮然破风之声响彻山巅!
枪影翻飞,硬生生斩断扑面而来的层层鬼爪,破碎漫天黑雾。可姬无烬千年鬼力太过厚重,残气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斩断一层,复生一层,缠缠绵绵死死桎梏她的周身。
阴冷鬼气顺着枪杆攀爬而上,侵入四肢百骸,刺骨冰寒直逼神魂,压制得她气血翻涌,臂上旧伤瞬间崩裂,温热鲜血浸透纱布,顺着指尖缓缓滴落青石台面。
剧痛钻心,神魂发麻。
塞烬牙关紧咬,眼底没有半分怯意。
她半生苦难、百战沙场,早已练就铁骨丹心,无惧妖邪、不惧鬼煞。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灌注长枪,周身甲光乍亮,借着玉牌护体灵光,纵身旋身,一记横扫千军!
磅礴劲力炸开漫天黑雾,空洞的白衣虚影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无声的暴戾嘶吼,残碎鬼气层层溃散。
可姬无烬的执念太深、魔性太盛。
哪怕只是一缕残留之气,依旧死守玲珑山巅,不肯让她带着金菊安然离去。
黑雾反复聚拢、死死缠绕,如同他偏执无解的爱意与恨意,纠缠不休、至死方休。
塞烬心知不可久耗。
三十七日花期分秒珍贵,她不能困在此处与残鬼缠斗。
她当即收枪凝势,抬手引动玉牌全部灵力,周身白光暴涨,以自身百战正气,硬克千年阴邪鬼气!
浩然正气涤荡山海,澄澈灵光穿透漆黑浓雾。
轰然一声震响,漫天黑雾层层崩碎、消散无踪,空洞的白衣虚影寸寸瓦解,彻底散于山间长风。
玲珑山的阴邪杀局,就此破除。
山巅天光重落,长风复起,只剩淡淡阴气随风飘散。
塞烬立在青石台上,微微喘息,冷汗浸透衣衫,旧伤复发的痛感连绵不绝,浑身气力耗损大半。
她低头轻抚温热玉匣,三朵金菊安然无恙,流光依旧澄澈。
尚有最后一站——西北妆山。
风雪苦寒,前路更险,亦是四山之中,最后一道天命难关。
——
与此同时,千里爻山。
阴寒满室,窗棂紧闭,不散的黑雾锁死整座院落。
一夜苛罚落幕的余痛,还残留在空气里。
秦瑶静静侧卧榻上,一身雪白寝衣凌乱轻薄,满身青紫斑驳的伤痕,衬得她那张国色天香、海棠醉日的绝美容颜愈发苍白破碎。
杨柳细腰孱弱不堪,皮肉之上尽是昨夜他失控暴戾留下的痕迹,处处淤青、处处磋磨。
她是世间至艳的人,却日日被所爱之人亲手打碎、亲手折辱。
可无人知晓,无人看透——
她怀了身孕,已有月余。
一粒微弱、细碎的小性命,悄悄扎根在她孱弱的身子里,是这无边黑暗、无尽虐恋里,唯一无声的牵绊,也是她唯一死死藏住的秘密。
昨夜整夜苛罚、挣扎隐忍、浑身痛楚,她死死蜷缩、死死忍耐,不敢躲、不敢挣、不敢让他察觉半分异常。
她太懂姬无烬。
他是鬼,性偏执、疯魔、占有欲蚀骨,爱恨皆极端。
他毁她、虐她、欺她、辱她,醉酒之时偏执侵占,清醒之时冷言打骂,对外人冷血无情,唯独对她倾尽烂人真心。
可这份真心太沉、太疯、太毁灭。
若是让他知晓她怀了孩子,不知是狂喜癫狂,还是会因天命桎梏、心魔反噬,彻底失控,连这最后一点温存血脉都亲手碾碎。
秦瑶轻轻覆上自己平坦微凉的小腹,指尖细颤,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她缄口不言,半句不提,将这份胎痕、这份身孕,死死压在心底,独自藏匿、独自承担、独自惶恐。
她不求他知,不求他疼,只求这腹中微弱性命,能悄悄存活,不被这爱恨焚身的疯魔,一同碾碎。
榻边,姬无烬缓缓睁眼。
方才玲珑山残气被破的剧痛、锁骨栀花纹身的灼烧感,骤然席卷神魂,眼底刚刚褪去的暴戾再度翻涌而起。
他垂眸看着身侧孱弱无言的美人,看着她满身伤痕、安静隐忍的模样,心底又泛起熟悉的、酸涩难忍的悔意。
他想伸手抚她眉眼,指尖抬了又僵。
他爱她,从来真心。
可他永远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性、自己的戾气、自己无处安放的偏执。
他是烂人,爱她的方式,只剩伤害。
他不知她腹中有胎,不知他夜夜癫狂折辱之下,她早已悄悄藏起了一条属于他们、无人知晓的小性命。
姬无烬喉间滚出一声低哑冷嗤,眼底疯魔渐起。
“塞烬……你偏要逆天救世,偏要断我根基。”
“西北妆山,本君亲至。”
他起身拂袖,周身阴气暴涨,全然没注意身侧美人眼底,那一片隐忍至绝望的温柔与孤凉。
一边人间险山,以身救苍生。
一边鬼域囚笼,藏胎渡爱恨。
无人知晓,这盘天地棋局之外,最痛的伏笔,早已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