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花棠(辞棠)》鲁雅夕

14、 西山伏杀，险守金英 西边境

　　西边境山毗邻旧日西域战场，遍地断残兵刃，荒冢连绵，肃杀之气经久不散。

　　这里曾经战火纷飞，如今散落着大量赤烬台残余势力，也是姬无烬重点布防之地。

　　塞烬抵达山脚时，天色已然擦黑。她寻了一处隐蔽山洞暂且歇息，简单食用干粮，借着微光摊开舆图比对路线。胸口玉匣温度平稳，第一朵金菊安然无恙。

　　待到夜半，月色薄淡，正是行动最好时机。

　　她避开明面上的哨卡，沿着山崖小径向上攀爬。西边境山山势陡峭，崖壁光滑，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塞烬手脚并用，凭借多年行军翻山的本事稳步向上，玉牌持续抵御山间阴冷煞气。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的断崖平台上，第二株金菊静静扎根石缝之中，金色花瓣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就在她伸手准备采摘的刹那，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塞将军，奔波千里，不如就此止步。”

　　数十名死士层层合围，更有数名顶尖杀手立于高处崖石，弓箭齐齐对准她周身要害。暗处，一名黑衣统领缓步走出，正是姬无烬亲手指派的杀手头领。

　　“交出你手中金菊，可留你一条全尸。”

　　塞烬缓缓站直身躯，长枪横于身前，眉眼冷冽如冰：“痴心妄想。”

　　箭雨瞬间破空袭来。塞烬足尖点地，身形快速腾挪，长枪挥出，击落漫天箭矢。紧接着纵身冲入敌阵，金属碰撞之声响彻山崖。

　　敌方早有筹备，攻势连绵不绝，不断消耗她的体力。厮杀愈久，塞烬气息渐渐急促，手臂不慎被弯刀划出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浸透劲装。

　　剧痛袭来，她却半步不退。

　　天地苍生的命运压在肩头，她不能倒下。

　　她抓住空隙，猛地纵身掠至石缝旁，迅速摘下第二朵金菊，收入玉匣。

　　“休想带走！”头领见状勃然大怒，亲自持刀直冲而来。

　　塞烬咬牙转身，倾尽余力奋力一枪，重重将对方击退。趁着敌军阵型紊乱之时，不再恋战，转身向着山崖下方突围。

　　一路奔逃，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直至冲出西边境山范围，前方出现沿路值守的边防兵士，追兵忌惮守军兵力，方才不甘放弃追捕，折返山林。

　　塞烬靠在巨石之上，粗重喘息，低头看向手臂不断渗血的伤口。她拿出温叙棠备好的伤药，简单包扎妥当。

　　两朵金菊已然到手，余下南边玲珑山、西北妆山。

　　时间已然过半，不敢片刻停留。

　　她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着南方玲珑山进发。

　　邯郸城中，温叙棠夜里辗转难眠，烛火燃至拂晓。晏清屿守在屋外，听见屋内轻微动静，轻声宽慰，却自知所有言语，都难以消解心底的担忧。

　　所有人静静等候远方传来消息，默默期盼那位孤身踏险的女将军，平安渡过一重又一重难关。

　　西边境山的伏杀尽数落空。

　　姬无烬立于荒崖之巅，目送塞烬策马南下的孤影消散在天地尽头，一身素白锦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躁火。

　　他布下重重死局、层层埋伏，耗尽心机阻拦塞烬采菊救世，本以为能截断天命、倾覆人间，到头来，次次落空、步步落空。

　　塞烬越战越勇，四山之行势如破竹，天地浩劫的死局即将被一一破开。

　　满腔郁火、挫败、不甘、暴戾尽数积压胸腔，无处宣泄。

　　他不再停留人间山野，袖袍一拂，身形化作一缕惨白幽雾，转瞬遁入虚空，归返他盘踞千年的禁地——爻山。

　　爻山终年黑雾锁山、阴气盘桓，无草木生息、无人烟烟火，是他身为鬼躯，唯一的栖身囚笼。

　　山中别院清冷死寂，雕花窗棂蒙着常年不散的阴寒，屋内烛火微弱摇曳，映着一道绝世倾城的温婉身影。

　　秦瑶，秦夫人。

　　曾是江南镇上艳压一城的绝色佳人，海棠醉日之姿，杨柳纤柔细腰，眉目含情、骨相倾城，是这乱世尘寰、阴邪鬼域里，实打实的国色天香，天下至艳。

　　世人皆叹，秦瑶的容貌，艳得脱俗、柔得蚀骨，哪怕囚于阴冷爻山数年，受尽磋磨，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无人能及。

　　可这世间最美的人，偏偏困于最疯的鬼，日日承受无尽折辱与暴戾。

　　今日，她犯了错。

　　方才山下异动之时，她心存恻隐，偷偷向外递过唯一一次传信，只寥寥数语，想给远方对局之人递一丝警示。

　　可爻山遍地皆是姬无烬的阴邪眼线。

　　信刚送出，便被截获。

　　今夜的祸，自此埋下。

　　姬无烬踏雾归屋，惨白幽冷的面容覆满寒霜，周身阴气暴虐翻涌，整座院落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是存活千年的鬼，躯体非人，魂魄深处寄宿着毁灭万物的彼岸花海之力。

　　唯有他锁骨处那枚永不消退的栀子花纹身，以至洁至柔的仙纹，死死镇住他即将暴走的狂暴花力，锁住他濒临癫狂的鬼性。

　　栀花镇彼岸，温柔镇疯魔。

　　可镇压越是沉重，他心底的暴戾、偏执、躁火便越是汹涌，时时刻刻撕扯他的神魂。

　　而秦瑶，是他这孤寂千年里，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救赎。

　　也是他唯一失控、唯一敢肆意伤害的人。

　　他爱她，爱到偏执入骨、爱到疯魔入髓。

　　可他的爱，从来都是畸形的、破碎的、带血的——烂人真心，从来都是爱恨纠缠，恨海情天。

　　他不愿伤她，可心魔反噬、鬼性暴走、挫败滔天之时，他唯一能宣泄、唯一能掌控、唯一敢触碰的人，只有她。

　　“谁准你传信的？”

　　姬无烬的声音阴寒刺骨，没有半分温度，步步逼近。

　　秦瑶浑身微颤，纤细的身子微微蜷缩，那双含情的美眸覆上一层水雾，却半分不敢反抗，半句不敢辩驳。

　　她太懂他了。

　　懂他的暴戾，懂他的疯魔，懂他落败之后必然迁怒，懂自己今夜逃不过一场苛罚。

　　数年相伴，她早已习惯。

　　习惯他平日无端的冷骂、骤然的掌罚，习惯他醉酒深夜偏执的禁锢沉沦，习惯他温柔极少、伤痕极多的偏执爱意。

　　他欺她、辱她、骂她、打她，将所有阴邪戾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可她也隐隐知道，这疯鬼千年荒芜心底，仅存的一点温热、仅有的一点真心，完完全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恨是真的，虐是真的，偏执入骨的爱，亦是真的。

　　一夜漫长，寒夜无眠。

　　整座爻山别院，被浓重阴气封锁，无人可窥、无人可扰。

　　整整一夜，苛罚未歇。

　　他眼底是滔天怒火、是棋局尽毁的挫败、是心魔压制的剧痛。

　　下手极重，不留情面，一次次碾碎她所有温顺隐忍。

　　秦瑶全程垂眸隐忍，绝色面容褪去血色，纤细腰身不堪重负，浑身遍布青紫伤痕，绝美皮囊被他亲手磋磨得狼狈不堪。

　　她疼得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不躲不逃，不反抗不求饶。

　　她知道，他不是纯粹的恶。

　　他只是被困住了。

　　被天命困住，被栀花封印困住，被彼岸魔性困住，被爱而偏执、求而不得、困而疯狂的自己困住。

　　他对外人杀伐决绝、冷血无情、从无半分波澜。

　　唯独对她，又虐又爱，又凶又舍不得，伤她最深，也唯独对她动了千年唯一的真心。

　　破晓将至，天光穿不透爻山黑雾。

　　一夜苛罚落幕。

　　姬无烬戾气散尽，疯魔渐退，神魂被栀花纹身重新稳稳镇压。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

　　那个被他打骂整夜、被他肆意磋磨、艳绝天下的女子，此刻满身伤痕、孱弱颤抖，美得破碎又凄绝，刺得他神魂骤然抽痛。

　　方才的暴怒、苛罚、凶狠尽数褪去，翻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无处可藏的悔意与酸涩。

　　他指尖微颤，轻轻拂过她脸上的薄红泪痕，动作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轻柔、小心翼翼。

　　他冷哑低语，声线带着鬼躯独有的空寂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煎熬：

　　“……我不想伤你的。”

　　奈何心魔难控，奈何天命逼人，奈何他这污浊烂人，唯一的真心，从来只会用最破碎、最极端的方式困住她。

　　恨海无边，情天万丈。

　　他是阴邪恶鬼，满身罪孽、满身血腥、满身魔性。

　　唯独予她一腔烂人真心，此生不渝，至死不变。

　　哪怕这份爱，满是伤痕，尽是折磨。

　　秦瑶闭着眼，纤弱的身子轻轻发颤，终究只是无声轻叹。

　　她困在爻山，困在他的爱恨里，岁岁年年，无归无期。

　　窗外天微光，远方玲珑山风雨将至。

　　塞烬的救世之路未止，姬无烬的疯魔虐恋无尽。

　　这天地浩劫的棋局里，有人以身救苍生。

　　这阴暗鬼域的囚笼里，有人以肉身承尽他千年疯魔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