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花坞(辞棠)》鲁雅夕

4、 金微山远，鹿踏西风 温府后

　　温府后院那一场被欧阳大嗓门撞破的告白过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彻底捅开。

　　邯郸城内日子热闹安稳，可祁望心底始终藏着一处故土——西域金微山。

　　那是他曾经戍守的地方，远离市井喧嚣，山野辽阔，草甸绵延，山间溪涧清冽，还栖息着成群温顺的马鹿。乱世战火焚烧过那里，如今硝烟散尽，草木重新繁盛起来。

　　他想带许砚宁回去看一看。看一看他曾经驻守的山河，看一看他少年时眺望过的风月。

　　几日收拾行装，没有大张旗鼓的辞别。只同塞烬、晏清屿众人交代一声。
　　欧阳还舍不得，追在马车边上喋喋不休念叨了半条街，一会说要跟着去看马鹿，一会叮嘱祁望不许欺负许砚宁，被塞烬伸手拎着后领拦了下来。

　　“让他们二人安安静静走一趟。”塞烬淡淡开口。
　　欧阳鼓着腮帮子，只能站在城门口挥着手大喊：“记得带鹿奶糕回来啊！”

　　车轮轱辘，一路向西。

　　告别邯郸满城棠花，越往西边走，风物渐渐改变。良田屋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辽阔草野，远山层叠，长风卷过牧草，漫起层层绿浪。

　　跋涉数日，终于抵达金微山。

　　金微山的山脚草甸开阔平缓，林木疏朗。刚入山间，便远远听见林间传来细碎的响动。

　　一群马鹿正散落在草坡之上。
　　公鹿头顶舒展巨大的枝形鹿角，皮毛是温润的棕褐，母鹿身形柔和，带着小鹿低头啃食青草。听见人声，它们并不惊慌，只是抬着一双双温润的眼眸望过来，耳尖轻轻颤动，隔了一段距离，安静打量着外来的来客。

　　晚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落日把连绵山峦染成暖橘色。

　　许砚宁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素色衣袍被西风吹得微微扬起。素来冷峭的眉眼，望着眼前这幅山野图景，也不由得柔和下来。她见过沙场白骨，见过城池废墟，却很少见这般安宁鲜活的山野。

　　祁望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里就是金微山。”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不远处的鹿群，“从前戍守在此，战事吃紧，满山都是甲胄与号角，看不到这般光景。如今太平，它们才敢重新回到这片草甸。”

　　他牵着她的手，缓步往草坡上走。脚下青草柔软，混杂野花细碎的香气。

　　几只胆子大的小鹿，慢慢试探着靠近过来，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两人，小步小步往前挪。

　　许砚宁微微顿住脚步，没有躲闪。
　　一只幼鹿上前，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垂落的袖口，温软的皮毛擦过布料，又蹦蹦跳跳跑回母鹿身侧。

　　她唇角，难得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倒是不怕人。”许砚宁低声说道。

　　“乱世的时候，山林到处是刀兵，生灵都四处逃窜。”祁望握紧她的掌心，侧头看向她，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温柔缱绻，“往后不会再有战火。山川安稳，鹿群可以自在栖息，我们，也可以。”

　　远处的马鹿三三两两，有的低头啃草，有的站在山石边眺望远山，鹿角镀上一层落日的金光。

　　祁望早已提前寻好了一处山间旧居，是从前戍边将士留下的木屋，简单质朴，打扫干净便可落脚。

　　暮色一点点沉下，远山晕开淡紫的雾霭。鹿群渐渐向着密林深处移动，蹄声轻轻，消失在林木之间，只余下晚风漫过草甸。

　　祁望将一件厚实外袍披在许砚宁肩头，山间入夜寒凉。

　　“夜里山间会更静，明日破晓，鹿群还会再来这片草坡。”

　　许砚宁抬眼望向连绵的金微山，晚风拂过发梢。
　　离开了邯郸的人声喧闹，远离旁人的目光，只有辽阔山野，草木长风。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人，指尖回握，牢牢扣住祁望的手掌。
　　“那，我们便多留几日。”

　　山林寂寂，远山无言。
　　金微山的晚风，载着马鹿的轻鸣，接住了历经生死之后，属于他们二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