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烬山河》》圣繁华

3、五十步 第3章

　　第3章五十步

　　一夜无话。

　　北狄大军没有再来进攻。

　　整个雁门关，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城头上的守军，彻夜未眠。他们拿着武器，警惕地望着城外的雪原，生怕北狄大军会突然杀过来。

　　可城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漫天飞舞的大雪，和呼啸的北风。

　　北狄大军，已经连夜向北撤退了三十里。

　　他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辎重，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兔子，拼命地远离雁门关，远离那片正在向南蔓延的黑暗。

　　清晨，雪停了。

　　萧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雪原。

　　雪地上，到处都是北狄士兵逃跑时留下的脚印，杂乱无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冰冷的气息。

　　那是永夜的气息。

　　"少将军，喝碗热粥吧。"

　　老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过来，递给萧策。

　　萧策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北方。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老周叹了口气："是啊。他们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永夜冻土每向南推进一里，他们就少一里的生存空间。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像疯了一样进攻雁门关的。"

　　萧策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我们的弹药还剩多少？"他问道。

　　"不到一半了。"老周的脸色有些沉重，"昨天两场战斗，消耗了太多的子弹和火药。滚木礌石也消耗了三分之一。如果北狄大军再来一次大规模进攻，我们恐怕撑不住。"

　　"朝廷的援军呢？"

　　"还在三百里外的忻州。"老周冷笑道，"李嵩那个老贼，故意下令让援军放慢速度。他巴不得我们和北狄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萧策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

　　李嵩是太尉，掌管着全国的兵权。当年父亲战死，就是他在背后搞的鬼。现在，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除掉自己的机会。

　　"传令下去。"萧策沉声道，"全军休整，修补城墙，清点武器弹药。所有士兵轮流休息，保持体力。另外，派斥候去北方侦查，密切关注北狄大军和永夜冻土的动向。"

　　"是。"老周点了点头，转身下去安排。

　　萧策独自一人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可极北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漆黑。

　　那片黑暗，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萧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北狄大军，回来了。

　　而且，比昨天更多。

　　"敌袭！敌袭！"

　　城头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守军们立刻拿起武器，跑到自己的岗位上。

　　整个雁门关，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萧策举起手，遮住眼前的阳光，仔细观察着北狄大军。

　　这次来的，是北狄的先锋部队，大约五千轻骑兵。

　　他们的速度很快，没有斥候侦查，没有试探进攻，就像一群急于送死的亡命徒，直直地撞向雁门关。

　　这不是进攻。

　　这是诱饵。

　　萧策的目光往后移动，越过先锋部队，落在了北狄的中军大阵上。

　　七八万大军，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他们在等。

　　等守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

　　等守军把所有的弹药和滚木礌石都消耗在这支先锋部队身上。

　　然后，他们就会发起总攻。

　　一举拿下雁门关。

　　"少将军！北狄先锋冲过来了！快下令开火吧！"一名年轻军官焦急地喊道。

　　城头上的守军，也开始慌乱起来。

　　他们昨天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现在看到北狄大军再次进攻，心里难免有些恐惧。

　　"弓箭手就位！"
　　"准备滚木礌石！"

　　校尉们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可萧策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守军的骚动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拉开了弓箭，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少将军！再不开火就来不及了！"年轻军官急得都快哭了。

　　萧策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老周。

　　老周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老周。"萧策轻声道。

　　"属下在。"老周恭敬地回答。

　　"你还记得，我父亲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吗？"

　　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萧策，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将军说，五十步开火，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算得准。五十步，骑兵马力已尽，想停也停不下来；而五十步的距离，刚好是火枪威力最大的时候。"

　　萧策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外的北狄骑兵。

　　五十步。

　　北狄骑兵的脸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

　　四十步。

　　他们的弯刀已经高高举起，战马的嘶鸣声清晰可闻。

　　三十步。

　　这是燧发枪能穿透皮甲的极限距离。

　　也是骑兵冲过来，刚好需要两秒的距离。

　　"传令。"

　　萧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玄甲军，就位。"

　　三百玄甲军同时转身，面向城外，举起了背后的燧发滑膛枪。

　　三百杆黑漆漆的枪口，指向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

　　城头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开火。

　　三十步。

　　骑兵转眼就到。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萧策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五息之后，放！"

　　五。

　　四。

　　三。

　　二。

　　一。

　　"放！"

　　轰！

　　三百道火光同时喷射而出，枪声震耳欲聋，在城墙上回荡。

　　城下，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人仰马翻。

　　三百发子弹形成了密集的弹幕，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几乎没有任何偏差。

　　每一发子弹，都能穿透一个北狄骑兵的身体，甚至能穿透后面的第二个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在了前面倒下的同伴身上。

　　混乱瞬间爆发。

　　"放滚木礌石！"

　　萧策一声令下。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倾泻而下，一根就能砸死十几人。

　　拳头大小的礌石如同冰雹般落下，砸得北狄骑兵头破血流。

　　只用了五分钟。

　　北狄先锋部队，就彻底崩溃了。

　　活着的骑兵拼命往后撤退，踏着同伴的尸体仓皇而逃。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退了！我们又打退了！"
　　"玄甲军万岁！"
　　"萧少将军万岁！"

　　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流泪。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要等到三十步才开火。

　　因为只有在这个距离上，火枪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

　　因为只有在这个距离上，才能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

　　这不是鲁莽。

　　这是精准的计算。

　　这是玄甲军的战术。

　　这是萧远山的战术。

　　老周看着城下的尸体，老泪纵横。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雁门关城头，指挥着三万玄甲军，杀得北狄闻风丧胆的男人。

　　萧策，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可萧策没有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容易了。

　　赢得太容易了。

　　五千先锋部队，竟然连城墙都没有碰到，就全军覆没了。

　　这根本不符合北狄的战斗力。

　　除非……

　　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攻下城墙。

　　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萧策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侧的山崖。

　　雁门关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上面有无数条狭窄的小路。

　　那些小路，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行。

　　但如果有死士从那里爬上来……

　　"不好！"

　　萧策脸色骤变。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两侧的山崖。

　　"快看山崖上！"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风雪之中，无数个黑影正在沿着陡峭的小路向上攀爬。

　　他们的动作敏捷得像猿猴，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短刀。

　　是北狄的死士。

　　"他们提前清除了我们的岗哨！"老周沉声道，"我们的人，恐怕已经都遇害了。"

　　萧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

　　他没有慌乱。

　　"传令！"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正面守军，就地防御，保留一半滚木礌石。"
　　"玄甲军，分两队，随我去两侧山崖。"
　　"准备白刃战。"

　　三百玄甲军同时拔出长刀，刀光如雪。

　　映出了萧策漆黑的眼眸。

　　映出了城外沉默的大军。

　　也映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