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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情   第四次 ...

  •   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安德里斯差点没能去成。

      周三的晚上他开始发烧,不是之前那种低烧,而是来势汹汹的高烧,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木头,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乔治叫了医生,医生看了之后皱了很久的眉,说了一些“免疫系统功能严重低下”“需要住院观察”之类的话,安德里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周四,周四不是周二。周二已经过了,下一个周二是六天后,他可以在这六天里把病生完,然后周二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教堂里。

      这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这是一个人在高烧四十度、意识模糊的时候,从大脑最深处的本能里挤出来的、最原始的念头。

      他要去。他必须去。不是因为那幅画还没画完——好吧,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而是因为他如果不去,那个人就会知道。知道他在生病,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塞巴斯蒂安知道这件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敢看到那个人知道他快要死了之后的表情。他不知道那种表情会是什么——是怜悯吗?是同情吗?是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的“关怀”吗?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受不了。

      他宁愿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宁愿在那个人的眼睛里,他只是一种颜色,一种需要被注视、被描摹、被记住的颜色,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快要熄灭的生命。

      高烧在周日退了,周一的下午他又开始咳血。不是很多,就是毛巾上两三朵暗红色的、像花一样的血渍。他看着那些血渍,面无表情地把毛巾叠好,放进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塞进了画箱最底层的夹层中。

      那个夹层里已经有好几条这样的毛巾了。

      乔治不知道。乔治以为他只是在画室里太拼命了,以为他只是需要多吃一点、多睡一点。乔治是个好助理,但乔治不是他的医生,也不是他的母亲,更不是他的———

      不是什么?

      安德里斯把塑料袋塞进画箱,拉上拉链,站起身。他的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他扶住画架,稳住自己。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教堂门口。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塞巴斯蒂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教堂侧廊的门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书——皮质封面,书脊已经磨损发白,镀金的页边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他没有在看书。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看到安德里斯从出租车里出来,他把书合上,收进了大衣口袋里,然后走下台阶。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说。不是寒暄,不是客套,甚至不是关心——那是一种陈述,像医生看到病人的脸色时会说的话,不带感情色彩,但正因为不带感情色彩,反而显得格外刺耳。

      安德里斯的心沉了一下。

      “我没睡好,”他说,“画到了半夜。”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画到了半夜,只是没说的是,那幅让他画到半夜的画不是塞巴斯蒂安的肖像,而是一幅新的、只有他自己看过的、画在小小画布上的作品——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蓝色的水面,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一双眼睛。

      塞巴斯蒂安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安德里斯画了三次依然觉得“还不够”的眼睛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没有提安德里斯的脸色,没有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没有做任何安德里斯害怕他会做的事情。他只是转过身,走在前面,推开了侧廊的那扇小门,然后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让因为腿软而走得有些慢的安德里斯能够跟上他的节奏。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安德里斯正好在那一刻抬起头,根本不会发现他是刻意在放慢。他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三分之一,他的脚落地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肩膀微微向左侧倾斜,像一个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的、耐心的同行者。

      安德里斯看着那个微微倾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讨厌这种酸。不是因为脆弱——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脆弱,脆弱又不会死人,真正会死人的是另一些东西——而是因为这种酸会让他想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比如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后摆,比如叫一声那个人的名字然后看他回过头来时眼睛里有没有光,比如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依然想问的问题——

      你会在知道我要死了之后,还这样看我吗?

      他没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疼痛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按了回去。

      第四次作画,安德里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些节奏。

      他开始画那些细节了——不是眼睛、嘴唇、轮廓线那些“重要”的部分,而是那些“不重要”的、却让一个人之所以成为那个人的细节。塞巴斯蒂安左手无名指根部那一小片因为常年戴戒指而留下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痕迹(神父的戒指他只在主持圣事时才戴,安德里斯注意到了);他右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不到半毫米的痣;他下颌线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条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疤痕。所有这些细节,安德里斯都一笔一笔地、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画了下来。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画不快,而是因为他想让这个慢的过程持续得更久一些。

      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他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但危险之所以是危险,就是因为它让你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点。

      “你今天很安静。”塞巴斯蒂安忽然开口。

      安德里斯没有抬头,手上的笔刷没有停。

      “我在专心画画。”

      “你每次都很专心。但今天你一直咬着嘴唇,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安德里斯下意识地松开了嘴唇。

      这个动作太诚实了,诚实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蠢得要命。他听到塞巴斯蒂安轻轻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你不是全神贯注地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安德里斯的耳朵此刻比任何时候都灵敏,灵敏到他能听到那个人笑声里那些细小的、像碎冰落入水中的颗粒感。

      “我没有在笑你。”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余温。

      “你没有在笑我吗?”

      “我是在笑,”塞巴斯蒂安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做神学辨析,“但不是笑你。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安德里斯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塞巴斯蒂安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穿神父袍——他说过,他在非圣事场合可以穿便服,教堂只是他的工作场所,不是他的牢笼。那件毛衣是深灰色的,贴身但不紧绷,勾勒出他胸口的轮廓和手臂的线条。他的颈侧从高领中露出来,那一段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介于象牙白和浅金色之间的颜色,阳光在他锁骨上方那片小小的三角形区域里投下一小片柔软的光晕。

      安德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调色板。

      “你怎么了?”塞巴斯蒂安察觉到了他动作的突然。

      “你的毛衣,”安德里斯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颜色很好看。我想记下来。”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安德里斯。他的目光在那张苍白的、专注的、嘴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安德里斯开始觉得那道目光本身就像一只手的触碰——从额头开始,慢慢地、细致地、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耐心,滑过鼻梁、颧骨、嘴唇、下颌线,最后停留在颈侧的动脉搏动处。

      “那是我三年前在罗马买的,”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我一直叫它‘灰色’。”

      “它不是灰色,”安德里斯调着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确信,“它是深灰偏暖,混了少量的棕和黄,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种很淡的、接近香槟色的光泽。它不是任何一种单一色调可以概括的颜色,它就像——”

      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惊恐地意识到,他正在用两分钟前刚刚在心里想过的、用来形容塞巴斯蒂安这个人的那个句式,来形容一件毛衣的颜色。

      “就像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安德里斯低下头,假装在调色板上混合颜色,耳尖发烫。

      “就像一种很复杂的颜色。”他含糊地搪塞过去。

      塞巴斯蒂安没有追问。但安德里斯在调色的间隙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弧度,像一幅刚起稿的画,只有几根线条,但已经能看出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那种弧度名叫“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安德里斯恨透了那种弧度。

      也爱透了那种弧度。

      第五次见面之前,安德里斯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情。

      他去了商场。

      不是那种为了买颜料而去的美术用品店,而是一个真正的、有香水柜台和试衣间的商场。乔治在电话里听到他要去牛津街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我就是想去逛逛。”安德里斯说。

      “你?逛商场?安德里斯·温特,你知道你上一次主动出门买衣服是什么时候吗?你不确定你想去的是不是医院?你看清楚了你手机上的导航目的地?”

      安德里斯把电话挂了。

      他在商场里逛了四十分钟,最终在Jo Malone的柜台前停了下来。他试了七八种香水,把试香纸排成一排,挨个闻过去,闻到最后鼻子都失灵了,什么味道都分不清了。柜台的服务员用那种“这位客人的品味好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试的全是男香。

      他最后买了两瓶。一瓶是鼠尾草与海盐,闻起来像海风吹过悬崖上的灌木丛,带着一点点咸涩和木质调的温度。另一瓶是没药与零陵香豆,更深沉,更温暖,像冬天壁炉旁的一件旧羊绒毯子,裹着你,不松不紧,刚刚好。

      他把两瓶香水带回画室,放在桌上,看着它们,然后拿起那瓶没药与零陵香豆,拆开包装,在手腕内侧喷了一下。

      然后他凑近闻了闻。

      不对。

      不是这个味道。塞巴斯蒂安身上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够复制的。那是皂角、阳光、旧书页、檀香,还有某种无法命名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它是被时间浸出来的,不是被调香师调出来的。

      他把香水收进抽屉深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描摹那个人的气味。

      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你在干什么,安德里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又好笑又好气的、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纵容自己的温度,“你以为你是去买香水,其实你是想把他的味道带回家?你以为你是在画画,其实你是在找借口每周见他一次?你以为你是在调色,其实你是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其实你是在,什么?”

      他没有回答。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伦敦夜晚的车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东向西,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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