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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脉搏 第六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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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见面的时候,安德里斯没有带画箱。
塞巴斯蒂安在侧廊的门廊下等他,看到他空着双手走过来,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挑眉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是微表情的级别,但安德里斯现在已经学会看山不是山了。他注意到那个挑起的眉峰比平时高了大概两毫米,另一边的眉毛纹丝不动——这说明塞巴斯蒂安是真的有些意外,而不是在扮演“意外”。
“没带画箱?”塞巴斯蒂安问。
“今天不画画,”安德里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我想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管风琴那边。”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那里不对外开放”,没有任何推脱或迟疑。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在前面,带着安德里斯穿过侧廊,穿过一扇厚重的木门,走上一条狭窄的、盘旋而上的石头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塞巴斯蒂安走在前面,安德里斯跟在后面。石阶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而凹陷,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痕,像是被时间本身踩出来的路。墙壁上的烛台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样子,虽然现在装的已经是电灯泡了,但那些铁艺的支架依然保持着古老而优雅的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复杂的、藤蔓般的影子。
安德里斯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不是那种“哎呀有点累”的软,而是那种肌肉已经不听话了的、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不给力。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左脚踩上了下一级台阶,右腿却没有力量把他推上去,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墙壁上。
走在前面的塞巴斯蒂安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了一只手。就这么简单——右手向后伸过来,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件他确定会落在掌心里的东西。
安德里斯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第一次在教堂里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种像被雷电劈中的感觉;想起了在廊台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双眼睛;想起了那个写在速写本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写上去的句子——“他的眼睛像深潭”;想起了那些短信,那些在深夜发来又删掉、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的话;想起了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是很多了;想起了乔治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是什么身份跟你有什么关系”,以及他当时给出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回答。
他把手放了上去。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他放上去的那一刻就合拢了,不是急切的、占有的、宣告主权的合拢,而是一种更自然、更温柔的、像手本身就应该在那个位置上的合拢。他握着安德里斯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也许是距离,也许不是距离。
安德里斯的手被那只干燥的、温热的大手握在掌心里。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脉搏,从指根和手掌的交界处传来,稳定、有力、不快不慢,像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亘古不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快得不像话,乱得不讲道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塞巴斯蒂安推开门,侧身让安德里斯先进去。
管风琴所在的廊台比从下面仰望时看到的大得多。那是一整层宽敞的平台,管风琴的音管像一片金色的森林,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温润的、暗金色的光。空气中有一种古老的味道——木头、金属、灰尘和时间的混合物,不刺鼻,甚至算不上好闻,但有一种属于历史的、沉甸甸的重量。
安德里斯松开塞巴斯蒂安的手,走向管风琴。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音管,那些层层叠叠的、像教堂尖塔一样指向天空的金色线条,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在看到极致的美时才会有的光。
“你可以弹一首吗?”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安德里斯站在管风琴前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近乎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慈爱的、神父对羊群的温柔,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危险的、像在看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时的温柔。
“你想听什么?”他问。
“你上次弹的那首。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在弹的那首。”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管风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开始。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他弹了。
这一次安德里斯没有站在下面仰望。他就站在管风琴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看着那双手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游走。那双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手指的抬起、落下、滑动、跨越,手腕的微微转动,指尖触键时那种恰到好处的、不轻不重的力道。
那不是一双手。
那是一整套语言。每一个音符是一个词,每一个乐句是一句话,整首曲子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光在向他靠近的故事。
安德里斯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忍了回去,用了一种很笨的方法——仰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他和塞巴斯蒂安都看不见的星星,让重力把那层水光拽回眼眶深处。他站在管风琴旁边,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但没有转身。他看着管风琴上的音管,安德里斯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他的右边打过来,将他的轮廓清晰地刻画在暗色的背景上: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垂下的眼睑,和那一道从眉心延伸到鼻梁的、浅浅的、常年的思考留下的沟痕。
“你知道吗,”安德里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那些还在空气中残留的音符,“我可以在很多地方画你。教堂里的那个房间,光线很好,也很安静。但我想我看到你最好看的样子,是在这里。”
塞巴斯蒂安慢慢转过头,看着安德里斯。
“什么样子?”
“你弹管风琴的样子,”安德里斯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着,指甲掐着掌心,“你的手……很好看。”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安德里斯。他的嘴角慢慢地、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东西,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睛里的笑。
那个笑容让安德里斯的心脏停跳了整整一秒。
“你说过,”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振动,“你要画我。你画了我的眼睛,画了我的脸,画了我的衣服、我的手、我所有的细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塞巴斯蒂安从管风琴前站起来,走向安德里斯。他没有走得太近,在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廊台上的光线很暗,只有管风琴旁边的一盏小灯亮着,将两个人笼在一小片昏黄的、温暖的光晕里。
“你画了这么多,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你为什么要画我?”
安德里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的颜色很难调”,想说“因为你的轮廓很有张力”,想说“因为你是很好的模特”,想说所有那些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的、冠冕堂皇的、安全的话。
但他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在昏暗中依然有光的、他画了无数次依然觉得“还不够”的眼睛——他忽然发现,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不是因为骗不下去了。而是因为,如果他再骗下去,他就不是一个画家了。
画家之所以是画家,不是因为他们会画画,而是因为他们敢于直视真实的东西——真实的颜色,真实的光影,真实的丑陋,真实的美丽,以及真实的、无法用任何颜色来调和的、赤裸裸的、不可否认的欲望。
“我不知道。”安德里斯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的嘴好像已经不归他管了,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想说真话,它不想再替他撒谎了。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另一个人的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难画,为什么我调了十六次颜色还是觉得不对,为什么我每次画完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一双还没有画完的眼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快死了,却还在想这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画画——画画是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重心在微微摇晃,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像一辆快要散架的车还在拼尽全力地往前开。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层水光太厚了,厚到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它吞回去了。
塞巴斯蒂安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不到半米。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看着安德里斯。他的表情不是怜惜,不是心疼,不是任何安德里斯害怕看到的、带着距离感的“关怀”。那个表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安德里斯的画家之眼都无法将其拆解成任何一种单一的颜色。
那个表情里有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
不,不是温柔。
是心疼。
但跟安德里斯害怕的那种心疼不一样。这种心疼没有距离,没有“我是旁观者”的抽离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这种心疼是平等的,是沉甸甸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痛苦时,因为自己也同样痛苦而说不出话来的那种心疼。
“你不是快死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你只是病了。病和死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安德里斯愣在那里。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用双手护住一小截蜡烛的火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唯恐一口气就把那点光吹灭了。
在那一瞬间,安德里斯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之前猜测的那些——不是“从第一眼就盯上你了”的那种占有欲,不是“在钓你”的那种精心设计的猎取,甚至不是喜欢、好感、心动这些太轻太薄、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的词。
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重、更深、更沉默的东西。一种像管风琴的最低音一样,低到你几乎听不见,但你的整个身体都在为它共振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他很久以前读过的话。不是圣经,不是神学著作,而是一本他随手翻过的、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小说里的一句话。
“爱不是看着对方,爱是和对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头发凌乱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的年轻人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小到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在塞巴斯蒂安的瞳孔中亮得像两盏灯,像两块被阳光打透的宝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画。
不是塞巴斯蒂安的肖像,不是任何一幅被展出、被拍卖、被评论家们反复解读的作品。而是那一幅被他藏起来的、谁都没有看过的、画在一片小画布上的、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水面,和水面以下那双正在发光的眼睛。
他终于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了。
不是塞巴斯蒂安的。
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