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注意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彻底麻了,久到他的体温降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水平,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全是乔治发的消息,问他画得怎么样,问他吃没吃饭,问他还能不能自己走回家。
他最后还是站起来了,花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腿上的麻木过去。他慢慢地收拾好画具,盖上画箱,用一块白布把那幅未完成的画盖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只眼睛,至少在它完成之前不想。
然后他走出那个房间,穿过侧廊,走过中殿,推开教堂的大门。伦敦的暮色已经深了,街灯亮着,天边还有最后一线黯淡的橘红色,像一炉即将燃尽的炭火。
台阶上有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站在台阶下面的平地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教区工作人员的中年妇女说话。他的表情温和而专注,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看到安德里斯走出来,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了过来,和那个中年妇女的对话却没有中断,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而专注的神情。
但安德里斯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他走下台阶的整个过程中,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始终跟着他移动。那个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和他正在进行的对话完全不相称——一个真正在听别人说话的人,不可能同时用那种目光看着另一个人。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听。
安德里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和塞巴斯蒂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个中年妇女说了句什么就离开了,台阶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
二月伦敦的风很冷,吹得安德里斯的衣领翻了起来。他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也看着他。街灯在他们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们在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了一起。
“你还没走?”安德里斯问。
“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安全到家。”塞巴斯蒂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叫了车,三分钟后就到。”
安德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要这个人的关心,他是不敢要。因为一旦要了,他就没办法在画完那幅画之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像他对乔治说的那样,“他是什么身份,发了什么愿,守不守独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冷吗?”塞巴斯蒂安问。
“不冷。”安德里斯说,然后他的牙齿很不配合地打了个颤。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太戏剧化了,太刻意了,不是他会做的事情。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安德里斯的上风方向,用自己宽厚的身体挡住了从河面吹过来的、湿冷的、刺骨的风。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不需要你开口就知道你需要什么的人。
安德里斯站在那里,被那个人的影子笼罩着,闻着那股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你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黑暗,你以为你不需要光,然后忽然有一个人在你面前点亮了一盏灯,你才意识到,原来你冷了很久了。
车来了。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到路边,车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两只温暖的眼睛。
“上车吧,”塞巴斯蒂安说,“车钱已经付过了。”
安德里斯走到车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塞巴斯蒂安还站在路灯下,大衣被风吹得贴着身体,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他的脸在街灯的逆光中看不太清,但安德里斯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你说什么?”安德里斯问。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路上小心。”
安德里斯知道他说的不是那句话。但他没有追问,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塞巴斯蒂安还站在原地,路灯下那个孤独的、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伦敦的夜色彻底吞没。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让那一下震动在口袋里多停留了几秒,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热的小秘密。
他终于掏出手机,看到了那条消息。
发件人:塞巴斯蒂安·莫里斯。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短到不能再短,轻到不能再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我说的是——你眼睛里的那个光点,我也看到了。”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久到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他在那层水光彻底漫出来之前用力地眨了回去。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车顶的天窗。伦敦灰蒙蒙的夜空在天窗里缓缓向后移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无穷无尽的灰色。
他忽然想起了他画的那幅《创世纪》——那幅让塞巴斯蒂安在泰特美术馆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画。那幅画里没有上帝,没有亚当,没有伊甸园,只有颜色,无穷无尽的、仿佛要从画布上溢出来的颜色。他在画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呢?他想的是——如果他只能再画一幅画,他要画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当时他认为,最美的东西是颜色。
但现在,坐在一辆驶过伦敦夜色的黑色轿车里,膝盖上放着手机,手机里存着一条他永远不会删除的消息,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当时错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不是颜色。
是一个人在大风的夜里,站在你的上风方向,替你挡住寒冷的时候,那种什么都没说、却比什么都说得更多的沉默。
安德里斯把手机举到眼前,又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回复。
“你下周还来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我昨天就说过,我会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车窗外,伦敦的雨又开始下了。
安德里斯看着车窗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有些脆弱,但那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不是刀锋般锐利的笑,不是虚张声势的笑,不是面对世界时穿上的铠甲。
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快要死了的年轻人,在伦敦阴冷的雨夜里,因为一个人的一条消息,而觉得活着是一件挺好的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雨声细密,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很旧很旧的钢琴,声音模糊而温暖,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安德里斯开始期待周二。
这种期待是隐秘的、羞耻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在周一晚上会刻意早点睡觉——不是为了身体,虽然乔治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而是为了周二下午能有一个还算能看的气色。他会在衣柜前多站十分钟,假装自己只是在找一件更耐脏的衣服,然后“恰好”选中那件领口没有颜料渍的黑色衬衫。他甚至会在出门前照镜子,用一种挑剔的、审视画作的目光检查自己的脸,然后皱着眉把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一拨,又拨回来,再拨过去。
“你在干什么?”乔治在电话里听到他翻箱倒柜的声音,语气充满怀疑。
“找画笔。”
“你找画笔为什么要打开衣柜?”
安德里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周。
三周里,每个周二下午两点,安德里斯会准时出现在圣保罗大教堂侧廊尽头的那间石头房间里。他的画架支在南窗旁边,画布上那幅肖像画在一次次两小时的涂抹中慢慢成形。塞巴斯蒂安的面孔从层层叠叠的颜色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像一张沉在水底的脸被看不见的手缓缓拉出水面。
但那双眼睛,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不是画不好。恰恰相反,他每一次画完都觉得“这次对了”,但下次再来的时候,看着那双在画布上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又觉得“还不够”。不够深,不够沉,不够像那个人看他时那种——那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热切的,不是含情脉脉的,甚至不是温柔的。那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更耐心的目光,像一棵树在看着你——它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里,年复一年。你知道它不会走过来,但你也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
安德里斯恨自己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因为他是个画家,他的武器是颜色而不是文字。但他也知道,就算颜色也未必够用。有些东西是画不出来的,你只能感觉到它,像一个明明不存在却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安德里斯在画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之前就认识我,对不对?”
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陈述,只是需要对方亲口确认。
塞巴斯蒂安坐在那把木质扶手椅上,保持着他被要求的姿势——微微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背对着窗户,让光从左侧切入他的面孔。听到这个问题,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甚至没有停顿。
“对。”
就一个字,干脆得像一把裁纸刀划过纸张,利落、准确,不留余地。
安德里斯握着笔刷的手顿了一下。他本以为对方会绕几个弯,会说什么“我在泰特美术馆见过你的画”之类的避重就轻的话。他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什么时候?”
“三年前,在你的第一个个人画展上。”
“那时候你就在注意我了?”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对这个问题的措辞本身表示认可的表情。
“注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是个很温和的说法。”
安德里斯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他藏不好的、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的东西。
“那如果不温和的说法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石头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午后的光线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犹豫不定的小动物。
“我不会说,”塞巴斯蒂安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因为那不是一个神父应该对一个年轻人说的话。”
安德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半拍,是整整一拍。他能感觉到那缺失的一拍像一颗被吞下去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腔底部,然后在下一拍到来的时候,心脏像被谁猛地推了一把,狠狠地撞了一下肋骨。
他低下头,看着调色板上那滩已经调和好的、属于那个人眼睛的颜色。生赭、熟赭、凡戴克棕、靛蓝——四种颜色按照某种只有他的眼睛才知道的比例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有温度的深色。
“你不想知道我那幅画的名字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哪一幅?”
“《创世纪》。”
“我看过那幅画,”塞巴斯蒂安说,“你在泰特美术馆展出过它。”
“不是那幅。”安德里斯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是说,我在画的这幅。这幅肖像。它有一个名字。”
沉默。
塞巴斯蒂安没有问“叫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安德里斯,像在等待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宣之于口。
安德里斯没有说。他拿起笔刷,蘸了那个颜色,转身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他的手腕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心跳还在一百以上的人。那一笔落在画布上
他画的是那双眼睛的底色。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有一些东西在空气里浮动着,像夏天雷雨前闷热空气中酝酿着的闪电,你知道它要来了,你知道它迟早要来,但它就是迟迟不肯落下。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在那层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你能听到脚下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咯吱、咯吱——你知道你只要再往前一步,冰就会裂开,你会掉进去,你会在那冰冷刺骨的、深不见底的水里,看到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和你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
安德里斯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