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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呼吸 “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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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了那个柠檬吗?”安德里斯忽然问。
“什么柠檬?”
“你挤了半个杯子的汁,又加了等量的白醋。那半个柠檬呢?你吃了没有?”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一只被问到“你今天吃饭了吗”的大型犬科动物,带着一种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做了某件蠢事、但又不想撒谎的、笨拙的可爱。
“没有。”他说。
“为什么不吃?”
“因为太酸了。光是汁就够难受了。我不想再咬一口柠檬。”
安德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鼻音,带着一个生病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气短,像一台旧收音机在播一首欢快的歌,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旋律还在。
“你这个人,”他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喝柠檬汁加白醋的时候不想想有多酸,你现在跟我说柠檬太酸了你不吃?”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笑,嘴角慢慢地、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一个神父应该在一个病人面前露出的、过于私人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的笑。那是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忍不住也跟着笑的、本能的、传染性的、无法抗拒的笑。
“我当时没有想,”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嘴里的味道。后来我喝了,知道了。苦的,酸的,涩的,还有一点点——什么也不是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它不是苦,不是酸,不是涩。它是‘你不在’的味道。”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输液架上的袋子还在滴,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有节奏地、像心跳一样地落下。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之前亮了一些。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像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一样地移动着。每一个触点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黄昏中慢慢地走过一条很长的路,路很熟悉,不需要看路标,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安心地往前走。
“塞巴斯蒂安。”
“嗯。”
“你带画具了吗?”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这里是医院。但你带画具了吗?”
“没有。”
安德里斯靠在枕头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蓝,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打透时的那种、透明的、能看到水底石头的那种蓝。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他说,“带画具。我要在这里画你。不是在那间石头房间里,不是在南窗的光里,是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到处都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在这些红色液体的旁边,画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握着我的手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停了下来,停在安德里斯手背上那块被胶布覆盖着的、留置针针头刺入皮肤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个针头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说“这里有一个入口,一个让那些红色的、会杀死好细胞也会杀死坏细胞的液体进入这个年轻人身体的地方”的认知。
“好,”他说,“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画具。”
安德里斯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不是困了,而是他想在黑暗中多听一会儿这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医院的、白色的、消毒水气味的、充满了机器滴答声的空间里,像一束从很远的地方照进来的、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的光——不那么亮,但很暖,落在他身上,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刚好够他感觉到温度。
“你困了?”塞巴斯蒂安问。
“没有。”
“那为什么闭着眼睛?”
“因为我在听你说话。”
“我没有在说话。”
“你在呼吸。你的呼吸声很好听。比我手机里那首管风琴的录音好听。”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苍白的、戴着深灰色帽子的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比周围的皮肤稍微暗一些的阴影,看着他干裂的、涂了一层厚厚的唇膏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光泽的嘴唇。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一种更像是一直盯着一个很亮的东西看、看得太久、视网膜开始疲劳的那种酸。
“安德里斯。”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
“你刚才说,要我带画具。你要在这里画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被你画了。”
安德里斯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塞巴斯蒂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受伤,没有任何一种被拒绝之后应该出现的、正常的、合理的情绪。那里面有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只是看,不带任何修饰,不带任何目的,就是看。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再坐在那把椅子上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不想再当你画里的人。我想当你身边的人。不是模特和画家,不是神父和教友,不是等了三年的人和被等了三年的人。就是两个人。一个活着,另一个也活着,在同一个房间里,不需要画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是待着。”
安德里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金色光环的、他看着、画着、调了无数次颜色依然觉得“不够”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掩饰,没有任何一层他过去三年精心构建的、像盔甲一样的冷静和克制。那双眼睛是敞开的,像一个被打开了门、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一览无余的房间——简单,朴素,甚至有些空荡,但那个空荡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安德里斯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一样赤裸裸地亮着的东西。
“那你坐在哪里?”安德里斯问。
“你旁边。”
“床上?”
“椅子上。你床边的椅子上。或者地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在你旁边。”
安德里斯看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塞巴斯蒂安·莫里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在说——你不想当我的模特了。你在说——你不想再被画了。你在说——你等了我三年,不是为了成为我画布上的一个形象,而是为了成为我生活里的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你终于说出来了”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说。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那只还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没有松开,没有收紧,只是在那里,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那幅画,”安德里斯的声音轻了下去,“还没有画完。它可能永远也画不完了。因为每当你觉得它完成了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还缺了点什么。不是技术上的缺陷,不是色彩或造型的问题。是因为那个人还在变。他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用那双眼睛看着你,还在每天做一些让你想改画的事情——比如在大衣袖子被烫了一个洞之后说‘你赔’,比如在凌晨一点喝柠檬汁加白醋,比如把一把绿色的伞放在你一定会经过的地方然后告诉你不要拿错。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画得完?”
塞巴斯蒂安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点。那个力度不大,但安德里斯感觉到了。它从那只手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血管,穿过肌肉和骨骼,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像一个信号,一个在说“我在听”的信号。
“那就不要画完,”塞巴斯蒂安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发出的共鸣,“就一直画下去。画到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弹不动管风琴了。画到你老了——不,你不会老。你永远年轻。你会永远年轻,而我会在你的画里一点一点地变老。你的画会记录下我所有的样子。三十岁的样子,四十岁的样子,五十岁的样子。如果上帝允许,也许六十岁,也许七十岁。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是真的。每一幅都在说——这个人活着,在这个画家的生命里,活了一辈子。”
安德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病床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羊毛帽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手指被握在一双干燥的、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茧的大手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水洗过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颜色。它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颜料,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它只属于此刻——在这个房间,这个时刻,这个人的声音里。
他没有说“我会的”,没有说“我保证”,没有说任何一个可以用来承诺未来的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有颜料,还有画布,还有一口气,他就会画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模特,不是因为他是最难调的颜色,不是因为他是那个等了三年的人。是因为他是塞巴斯蒂安。是因为他是那个在凌晨一点喝柠檬汁加白醋的人。是因为他是那个在他的大衣袖子上被烫了一个洞之后说“你赔”的人。是因为他是那个在教堂的石头房间里、在南窗的光里、在他每一次快要倒下去的时候、稳稳地接住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光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后面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的、像被血液浸透了的色斑。那些色斑在他的视野里缓慢地流动、交织、融合,像一幅还没有干的、正在自我完成的画。在那幅画的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亮亮的光点,像一个星云,像一个瞳孔,像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金色光环的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那片温暖的橙红色里,在那个人的手的温度里,在那个人低沉而平稳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发出的共鸣一样的声音里,待了一会儿。
只是一会儿。
但那一会儿,比他在那间石头房间里度过的所有周二下午加起来,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