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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好看 塞巴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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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是周四下午来的。
安德里斯知道他要来,乔治周三就把信封送到了教堂。乔治在电话里说,他到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在管风琴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就是安德里斯写地址的那张病历记录单背面。他没有看乔治,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纸上,像是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地图,一张通往某个他找了很久的地方的地图。
“他什么表情?”安德里斯问。
乔治沉默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字很难看。’”
安德里斯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乔治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酸,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安德里斯也在笑,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咳了好一阵,咳得脸红脖子粗,手背上留置针的地方隐隐作痛。
周四早上,安德里斯醒得比平时早。他先看了一眼枕头——上面有十几根头发,细细的,浅色的,像蜘蛛的细丝。他用手把它们拢到一起,团成一个小球,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下床,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比上周更稀疏了,头顶有一块已经能看到头皮,白白的,像一块被剃过的草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浅浅的胡茬——他昨天试图刮胡子,但手抖得太厉害,刮到一半就放弃了。
他洗了脸,漱了口,用手指蘸了点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试图让那些还在的头发遮住那块露出来的头皮。然后他放弃了。他走出浴室,换上一件干净的、领口没有颜料渍的深色T恤,把病号服套在外面。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随意地靠着,而不是在刻意地摆出一个“我还可以”的姿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塞巴斯蒂安发了一条消息。
“你来的时候,如果门关着,推门进来。如果门开着,敲门。”
回复来了。
“为什么门开着还要敲门?”
“因为门开着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来了。你敲门,我就知道。”
“好。”
安德里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他不想盯着手机等。他拿起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画。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手抖——今天手还算稳——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他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线条交错、重叠、缠绕,像一张没有目的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地图。他画了大概二十分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画了一扇门。一扇关着的、没有门把手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忙的、焦急的、像一个在赶时间的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稳的、更从容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的、像一个人在一条他熟悉的路上散步时的脚步声。那串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经过一个又一个病房的门牌,经过护士站,经过那台总是在嗡嗡响的自动贩售机,经过一扇半开的、里面有人在哭的门——然后,在307病房的门口,停下来了。
安德里斯盯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远去,没有手机震动,没有任何一种他可以通过感官捕捉到的信号。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和门后面那个他知道一定在那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进来的人。
他等了大概十秒钟。也许二十秒。也许一分钟。他分不清了。
然后门开了。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没有穿神父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一条黑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深色的卷发散落在额前,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从门口扫进来,扫过输液架、床头柜、那幅扣着的小画、那双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手,最后落在安德里斯的脸上。
那个目光扫过所有东西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做安全检查——确认这个人在床上,确认他醒着,确认他在呼吸。但当它落在安德里斯脸上的时候,它忽然慢了下来,慢到像是时间在那一瞬间被人按了暂停键。
安德里斯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际,病号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像地图一样蔓延的瘀斑。他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头顶那块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上的裂口今天没有裂开,但他涂了一层厚厚的唇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不自然的、像塑料一样的反光。
他知道自己不好看。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不好看”的阶段,到了“难看”的阶段,也许正在向“吓人”的阶段过渡。他在等着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任何一丝——任何一丝——恐惧、怜悯、回避、或者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像是在说“哦,原来你已经变成这样了”的表情。
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站在门口,拎着那个袋子,看着安德里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安德里斯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颜色的、无法被调色板复制的东西。那不是心疼,不是怜惜,不是爱——至少不是任何一种他在字典里查到的、可以被一个词概括的“爱”。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这些词揉碎了、搅烂了、熬成一锅浓稠的、滚烫的、冒着泡的液体,然后一滴一滴地、缓慢地、像是怕烫到他一样地,滴进他的眼睛里。
“你来了。”安德里斯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塞巴斯蒂安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一个在瓷器店里走路的人那样坐下,而是很自然地、很放松地、像是这把椅子他坐过无数次一样地坐下。他坐下来之后,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任何一个安德里斯预演过的、准备好了如何应对的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头发怎么了?”
安德里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那块裸露的头皮。“掉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化疗的副作用。还会长出来的。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安德里斯面前的被子上。
是一顶帽子。深灰色的,针织的,摸起来很软。帽子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百分之百纯羊毛,手洗,不可漂白。
安德里斯拿起那顶帽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它的尺寸刚好是他头围的尺寸。它的颜色是深灰色的,和他最喜欢的那件毛衣是同一个颜色——那件他在教堂画画时经常穿的、被颜料弄脏了无数次的、塞巴斯蒂安说过“这个颜色很好看”的毛衣。
“你什么时候买的?”安德里斯问。
“上周。”
“上周我的头发还没开始掉。”
“我知道。但我看了化疗副作用的资料。上面说脱发通常在治疗开始后的第二到第三周出现。我想你可能需要一顶帽子。就提前买了。”
安德里斯把帽子握在手里,羊毛的质地扎着他的掌心,痒痒的,像很多根细细的、温暖的、在轻轻挠他痒痒的针。
“你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椅子、牙刷、伞、帽子。你是不是连我死了以后穿什么衣服都提前想好了?”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那件事我没有想。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安德里斯低下头,把帽子戴在头上。深灰色的羊毛帽遮住了他稀疏的头发和裸露的头皮,把他的脸衬得更小、更白、更像一个还没有长成的、被时间遗忘了的孩子。他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好看吗?”他问。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谷底的风在吹、知道自己不能跳、但也不舍得离开的那种表情。
“好看。”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安德里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虚弱,但它是真的。它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睛里,在那双灰蓝色瞳孔深处的光点周围,画出了一个浅浅的、温暖的、像日晕一样的弧度。
“你的声音在抖。”安德里斯说。
“我没有抖。”
“你在说‘好看’的时候,那个‘好’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你平时不会那样说话。你平时说话是平的,每个字的音高都一样,像在弹管风琴,每个音符的力度都经过计算。但你刚才说‘好看’的时候,那个‘好’字往上翘了。你的声音在抖。”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握住了安德里斯的手。就是那只扎着留置针、手背上贴着胶布、虎口没有钴蓝、干干净净的、苍白的手。他握着它,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他握着那杯柠檬汁加白醋时一样,像他在深夜里看着手机屏幕、等着一条也许不会来的消息时一样,像一个在黑暗中伸出手、不知道前方是墙还是门、但他还是要伸出去的人一样。
“也许,”塞巴斯蒂安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一样的裂痕,“我的声音在抖。”
安德里斯没有抽回手。他把手放在那只干燥的、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茧的大手里,感受着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稳定的、持续的、不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他住院的这些天里,除了护士和乔治,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握过他的手。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被隔离的、被消毒的、被数据和管子包围的、不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但此刻,这只手握着他的手,像是在告诉他——你的手还是你的手。你的手可以被握住。你的手还值得被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