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住院 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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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一天，安德里斯把那幅小画从行李箱内侧口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在画布上看着他，像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在问“你还好吗”的人。
他不确定自己好不好。
陈医生说的实验性治疗是一种新型的免疫疗法，配合低剂量的化疗。方案听起来很有希望——至少陈医生的语气比以往多了半度的温度——但副作用也在预期之内。第一天只是输液，各种预处理药物，抗过敏的、保护胃黏膜的、止吐的，一袋接一袋地挂在输液架上，透明的、淡黄色的、无色的液体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里，凉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小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
乔治陪着他。乔治带了一袋子东西——水果、杂志、一个充气的颈枕、一副眼罩、一双毛绒袜子，还有一本填字游戏。安德里斯看着那本填字游戏，沉默了很久。
“我像是会做填字游戏的人吗？”他问。
“不像，”乔治说，“但你需要一些不动脑子的事情做。画画太费脑子了。填字游戏刚好费一点点脑子，又不会让你想太多。”
安德里斯没有做填字游戏。他靠在床上，手上扎着针，看着窗外。医院的窗户很大，但看不到什么好看的风景——对面是一栋灰色的、没有窗户的、像是仓库一样的建筑，更远处是另一栋同样灰色的、同样没有灵魂的建筑。伦敦的天被这些建筑物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像拼图一样的碎片，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今天伦敦出太阳了。你那边能看到吗？”
安德里斯看了一眼窗外那块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然后打字。
“不能。我的窗户对面是墙。”
“那你闭上眼睛。”
安德里斯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黑暗不是纯黑色的，带着一些因为光线透过眼皮而产生的、暖红色的、像被血液浸透了的色斑。他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中等待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呢？”他打字。
“然后想象你在那间石头房间里。南窗的光从左边进来，照在你的调色板上。你的手上有颜料，钴蓝，沾在虎口的位置。你每次用完钴蓝都会沾到那里，你自己不知道。”
安德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没有钴蓝。他在医院，手是干净的，被护士用酒精棉片擦过，带着医用洗手液那种化学的、虚假的柠檬香味。但他记得那种蓝色沾在皮肤上的感觉——凉凉的，干了以后会变成一层薄薄的、有裂纹的膜，像一小片干涸的湖底。
“我沾到了。”他打字。
“那就好。今天的阳光很好。我把南窗的窗帘拉开了，光在你的椅子上。就是你画画坐的那把椅子。光落在坐垫上，像一个坐在那里的人。”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生长、但生长的方式不是在变大、而是在变重的那种感觉。那个人的椅子。那把专门为他挑选的、坐垫软硬刚好、靠背弧度刚好托住他酸痛的腰的椅子。现在被光照着，像一个在等他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间石头房间。南窗，蜂蜜色的光，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空气中混合着颜料、松节油、旧石头的味道。那把椅子空着，但光填满了它。
“我看到了。”他打字。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他吐了。
不是那种“哎呀有点恶心”的吐，而是那种翻江倒海的、胃里什么都没有但身体非要把它翻过来的、不受控制的、让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只会呕吐的机器的吐。他按了呼叫铃，护士来的很快，给他打了一针止吐药，又换了一袋输液。药效来得不快，他在那段时间里趴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胆汁从嘴角流出来，苦的，涩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食物的、化学的、像是身体在对自己生气的气味。
乔治不在。乔治下午就走了，说明天一早来。安德里斯当时说“你不用来”，乔治说“我知道我不用来，但我会来”。安德里斯没有力气再和他争。
吐完之后，他漱了口，用湿毛巾擦了脸，重新躺回床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胶布被刚才的动作扯歪了一点，他不敢自己调整，怕把针头弄移位。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像花，更像一只正在奔跑的、抽象的动物。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它从一只奔跑的动物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灰黄色影子。
手机亮了。凌晨一点。
“你还没睡？”他打字。
“你也没睡。”
“我刚吐完。现在好多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吐”这个字。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治疗有多难受。但他说了，而且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时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消失，出现，又消失。
“什么味道？”最终发过来的消息让他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味道？”
“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胆汁的味道。苦的。还有别的吗？”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在问一个无聊的、没有意义的问题。他是在问——你能告诉我吗？你经历了什么？你愿意让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味道。
“苦的，”安德里斯打字，“还有酸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柠檬，但比那个更涩。像喝了浓缩柠檬汁之后又喝了一口醋。总之不好受。”
“我知道。我尝过。”
安德里斯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你什么时候尝过？”
“刚才。我找了一个柠檬，切开，挤了半个杯子的汁，加了等量的白醋，喝了一口。我想知道你说的苦和酸是什么感觉。”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盯着“喝了一口”这四个字，盯着“白醋”和“柠檬汁”这两个词，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有预兆的、可以忍住的眼泪，而是那种一瞬间就决堤的、来不及反应的、像有人在你背后猛地推了一把的眼泪。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落在枕头上，落在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上，落在手机屏幕上，在那行“我找了一个柠檬”的字上晕开，变成一个模糊的、放大了的光斑。
“你有病。”他打字，手指在发抖。
“也许。”
“你不是神父吗，神父不是应该劝人坚强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是作为神父在和你说话。我是作为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在他公寓的厨房里，凌晨一点，喝了一杯柠檬汁加白醋，想知道你在医院里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
安德里斯把手机扣在胸口，用手臂遮住眼睛。他在黑暗中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流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流过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关于害怕、关于不想死、关于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的所有东西。他哭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的消息。
“睡吧。明天还要输液。记得喝水，吐完要多喝水，不然会脱水。床头柜上应该有水杯，如果没有，叫护士。不要自己去倒水，你手上扎着针，不方便。”
安德里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确实有一个水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满了水，还盖着一张纸巾防止灰尘落进去。他不知道那杯水是谁放的——也许是乔治，也许是护士——但他此刻选择相信是塞巴斯蒂安让他放的。
他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矿物质的味道，流过喉咙的时候，那些苦和酸被冲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边界模糊了，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更接近记忆而非现实的东西。
“我喝完水了。”他打字。
“好。睡吧。”
“你也是。”
“嗯。”
安德里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还是那堵灰色的墙，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更暗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暗影。他盯着那堵墙，脑子里全是那间石头房间。南窗，蜂蜜色的光，尘埃，颜料的气味，那把空着的、被光照着的椅子。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吐。
第二天的治疗更难受。化疗药开始输了，袋子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色，顺着管子流进他的手背，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身体。陈医生说这种药会攻击快速分裂的细胞——好的和坏的一起攻击。癌细胞会被杀死，但毛囊细胞、口腔黏膜细胞、消化道细胞也会被杀死。这就是为什么人会掉头发，会口腔溃疡，会恶心呕吐。杀死一部分自己，为了救剩下的自己。
安德里斯听着陈医生的解释，点着头，像在听一堂他不太感兴趣的课。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医学术语上，而在那袋红色的液体上。那个颜色，那种透明的、但又是浓烈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一样的红色，他调过。在他的调色板上，在他的画布上，在那幅肖像画的背景深处。他一直在画这种颜色，在他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在画它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输液袋的照片。红色的液体，透明的塑料，标签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数字。他把照片发给了塞巴斯蒂安，配了一行字：“今天的颜色。”
回复很快。
“茜素深红加一点锌白，稀释到百分之三十的透明度。你用过这个配方。”
安德里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确实用过。在那幅肖像画的背景深处，在那些暴烈的、失控的红色与深色的交界处，他用过这个配方。茜素深红，加一点点锌白降低纯度，再用大量的调色油稀释到几乎透明的程度，薄薄地涂在暗部和亮部的过渡区域，让那种红色不是刺眼的、攻击性的，而是有呼吸的、有深度的、像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什么配方？”他打字。
“我看着你调的。”
“你记得住？”
“记得住。每一个颜色都记得住。”
安德里斯靠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行字。“每一个颜色都记得住”——不是“每一幅画”，是“每一个颜色”。这个人记住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创作作品的过程，是他调色时的每一次选择，是他把不同的颜料按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时那些转瞬即逝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瞬间。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红色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的，透明管子里可以看到那个微小的、有节奏的、像是心跳一样的流动。他忽然觉得那些红色不是毒药，不是武器，不是陈医生口中那个会杀死好细胞也会杀死坏细胞的、残酷的、不分敌我的东西。它们是一种颜色。一种他调过的、用过的、放在画布上的、被一个人记住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