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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恐慌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没有告诉塞巴斯蒂安关于下周三的事情。

      他只是在手被握住的那个瞬间,在雨声和雨刷器的节奏里,在心里默默地、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句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会回来的。”

      第十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安德里斯过得像是在做两件事。

      一件是准备住院。乔治帮他收拾了行李——换洗的衣服、速写本、铅笔、几本他看了无数遍的画册、手机充电器、以及那条黑色的丝巾。他特意把丝巾放在最上面,不是因为他觉得医院里有人会在意他脖子上的瘀斑,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护士或医生,在心里说“哦,这个人病得不轻”。

      另一件是画画。不是那幅肖像画——那幅画他已经盖上了白布,在住院期间不打算再动——而是一幅新的小画。画布只有明信片大小,他用最细的笔刷,在画布上画了一双眼睛。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眼睛,是他自己的。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像星云一样的光点。他把那幅小画塞进了行李箱的内侧口袋,和护照、出生证明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回不来,而他想让那个在手术台上或者化疗室里或者任何一种他可能会死掉的地方看到他的人知道——这个人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这个人眼睛里有光,这个人不是一个病例编号,这个人画过很多画,这个人被一个人等过三年。

      周二的下午,他照例去了教堂。这是他住院前的最后一次。

      塞巴斯蒂安站在侧廊的门廊下,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的他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穿着或发型的不同,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更微妙的、像是一幅画被调高了对比度的那种不同。他的眼神更深,他的沉默更重,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平时更直、更挺、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安德里斯说。

      “你今天看起来也不一样。”塞巴斯蒂安说。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没有再系那条黑色丝巾。不是因为瘀斑消失了——它们还在,甚至比上周更多了,从锁骨蔓延到了下颌线的边缘——而是因为他不想再藏了。至少在这个人面前,不想再藏了。

      “我下周可能要停一阵子,”安德里斯走进石头房间的时候,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画室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大概一周左右。”

      他一边说一边支画架,没有看塞巴斯蒂安。他不想看到那个人听到“一周左右”时的表情。不是因为他怕那个人会追问,而是因为他怕那个人不问。

      “好。”塞巴斯蒂安说。

      就一个字。安德里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支画架。

      他们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那一整个下午,安德里斯画得很安静,塞巴斯蒂安坐得很安静,石头房间里只有笔刷在画布上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和远处教堂钟楼敲响整点时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安德里斯在肖像画的背景深处又加了几层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那些暴烈的、失控的、像血一样的红色,而是一种他从未用过的、柔和的、带着一点点灰调的蓝色。那种蓝色像远山的雾,像雨后的天空,像一个人在不远处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让你看得到他但又看不透他的东西。

      画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画具就离开。他坐在那把专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看着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也看着他。暮色从南窗涌进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像安德里斯的画一样浓烈的光里。

      “塞巴斯蒂安。”安德里斯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上周说,你不会消失,你一直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嗯。”

      “那如果我消失了怎么办?”

      光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沉了下去、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无声的坠落。

      “你不会消失。”塞巴斯蒂安说。

      “我是会死的,塞巴斯蒂安,”安德里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你知道这一点。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你从三年前就知道了。我们一直都知道。”

      塞巴斯蒂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德里斯面前。他没有蹲下来,没有握住他的手,没有做任何安德里斯预期中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安德里斯面前,站在暮色的光里,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沉默的、不会倒塌的塔。

      “知道你会死,和接受你会死,是两件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他自己说话。“我知道你会死。但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

      安德里斯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仰着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着这个人被暮光照亮的、深邃的、克制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说“我在忍着”的脸。

      “没有人能准备好。”安德里斯说。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那个距离不长,但也不短。不长到只要任何一个人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不短到两个人都没有伸出手。

      然后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半蹲、一只膝盖着地、随时可以站起来的那种蹲,而是真正的、双膝着地、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人那样的蹲。他蹲在安德里斯面前,高度比坐着的安德里斯还要低一些,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个姿态不是卑微,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上,不是为了祈求什么,而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在你下面,你不需要仰头看我,你不需要为够不到我而费力。

      “安德里斯,”他说,仰着头,暮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你去处理你的事情。一周。两周。一个月。多久都可以。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应该在这里,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神父,不是因为你是画家,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身份或职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在的地方。”

      安德里斯低着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着这个人仰起的脸、深色的眼睛、被暮光照亮的眉骨和鼻梁。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嘴唇上。

      塞巴斯蒂安没有擦掉那些眼泪。他只是闭上眼睛,让那些温热的、咸涩的、带着安德里斯·温特这个名字所有重量和温度的液体,停留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变凉,慢慢地蒸发,慢慢地变成他皮肤的一部分。

      安德里斯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了塞巴斯蒂安的嘴唇。

      不是抚摸,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指腹落在那片嘴唇上,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比他的指尖凉一些,干燥,柔软,带着一点点因为常年抿嘴而形成的、细微的、像纸张折叠后的折痕一样的纹理。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安德里斯的手指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动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安德里斯的声音哑了。

      “嗯。”

      “我不是去处理事情。我是去医院。”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安德里斯,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那些一直在缓慢流动的东西终于涌到了表面——不是眼泪,不是任何一种液体形态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整个人都在往下沉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但安德里斯知道它是什么。它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不是对自己的失去,是对另一个人的失去。

      “什么医院?”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伦敦皇家医院。我要做一个实验性治疗。需要住院,至少一周。也许更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安德里斯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滑落,落在他的脸颊上,停在那里。

      “因为我怕你露出这种表情。”他说。

      “什么表情?”

      “这个表情,”安德里斯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像是我要死了的表情。”

      塞巴斯蒂安握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握在双手里。他的手指很凉——比平时凉,比安德里斯的手凉——这是安德里斯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的体温比自己低。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是暖的,是热的,是不会冷的。但此刻,他的手凉得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太久的石头。

      “你不是要死了,”塞巴斯蒂安说,声音里的裂缝比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安德里斯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裂缝下面的、他一直藏着的、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东西,“你是要去治疗。治疗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回来。你会回来的。”

      安德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他画了无数次、调了无数次颜色、依然觉得“不够”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在那个被所有深棕色、金色光环、和无数层颜料覆盖着的最核心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本能的、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不知道前方是墙还是门、但他还是要伸出去的那种东西。

      信任。

      他信任安德里斯会回来。不是因为安德里斯给了他任何保证,而是因为他选择相信。

      “我会回来的。”安德里斯说。他没有说“我保证”,因为他从不保证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用力地把它说出来,像是在学习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但很难发音的外语单词。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把安德里斯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很烫,和冰凉的手指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反差。那个温度差通过安德里斯的手心传过来,像一个信号,一个在说“我在发烧”的信号——不是身体在发烧,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烧。

      “下周二的这个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闷在安德里斯的手心里,“你会在医院里。”

      “嗯。”

      “我能不能去看你?”

      安德里斯沉默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让他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治疗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陈医生说过,实验性治疗的副作用很大——恶心、呕吐、脱发、极度疲劳,也许更糟。他不想让塞巴斯蒂安看到那个样子的自己。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人的记忆里最后一幅画面——不是画架上那幅光与影交织的肖像,而是一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头发一把一把掉、脸色像石灰一样白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年轻人。

      “等我好一些,”安德里斯说,“等我好一些了,你再来。”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安德里斯害怕看到的、像是在说“你拒绝了我”的东西。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接受。不是无奈的、被迫的接受,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信任安德里斯所以接受安德里斯所有的决定、包括那些不让他来看自己的决定的接受。

      “好,”他说,“那你好了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安德里斯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生根发芽、正在努力地、用力地、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期待。

      期待治疗之后,期待回来之后,期待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好,”安德里斯说,“你来接我。”

      那个周二傍晚,他们在石头房间里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安德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塞巴斯蒂安送他回画室。他一个人撑着那把绿色的伞,走进伦敦的雨里。雨比下午小了一些,细得像雾,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走不快,而是因为他想让这段路变得更长一些。每走一步,教堂的门就远一点,医院就近一点。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应该如何丈量——是用脚步,是用时间,还是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念。

      他不知道的是,塞巴斯蒂安站在教堂侧廊的窗边,看着那把绿色的伞在暮色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小到一个点,小到消失在街角。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还没有发出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等你回。”

      安德里斯在出租车上收到了这条消息。他看着那三个字,在出租车后座昏暗的光线里,在窗外流动的、模糊的、橘红色和白色的光晕里,在伦敦绵绵不绝的雨声里,把手机关上,贴在胸口。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长了,长到一条消息装不下。他想说——我会回来的,我会治好(哪怕只是暂时地、虚假地、像一个借来的一样地治好),我会画完那幅画,我会画更多的画,我会在每一幅画里都藏一个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我会用尽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去证明一件事——你等了我三年,不是白等的。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出租车摇晃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皮革和雨水气息的空间里,在心里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教堂里祈祷一样地说:

      “等我。”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这座城市好像永远在下雨,永远在清洗自己,永远在为一个新的开始做准备。雨落在泰晤士河上,落在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上,落在那些几百年的石头墙壁和彩绘玻璃窗上,落在每一个撑着伞匆匆赶路的人身上,落在那把绿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教堂侧廊第二个储物柜里的伞上。

      它在那里等它的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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