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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跳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掀开白布,拿起笔刷,开始画画。

      这一次他画得很专注。不是因为身体不难受——事实上,今天他的身体比上周更差,手抖的频率更高,视线的模糊来得更快,呼吸也比平时更浅更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停地画,不停地调色,不停地在那幅画布上叠加新的颜色、新的笔触、新的纹理。那些暴烈的红色还在,但它们不再是画面的主导了。主导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由深赭、深蓝、深红和一点点紫色混合而成的、像深夜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亮了一角时才会出现的、复杂而温柔的暗色调。

      他在画的是光。

      不是光照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的那个光,而是塞巴斯蒂安这个人本身发出的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不是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从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不需要太阳也不需要灯泡的、自己就会发光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光。

      他画了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笔刷从手中滑落,掉在调色板上,溅起一小片颜料,落在画布的下沿。他没有去擦,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塞巴斯蒂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拿起掉落的笔刷,放在调色板旁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德里斯。

      “手给我。”他说。

      安德里斯看着他,没有动。

      “手给我,”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但很稳,“你的手在抖。我需要让它停下来。”

      安德里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右手伸了出去。塞巴斯蒂安接过那只手,用双手握住。不是那种十指交握的、浪漫的、像电影里一样的握法。而是一种更实际的、更像是他在给一件易碎品做固定处理时的握法——一只手托住安德里斯的手掌,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压在他手背的骨节上,用一种不轻不重的、稳定的、像他在弹管风琴时触键一样的力道,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按摩着那些僵硬的、在痉挛的肌肉。

      安德里斯看着那只手被握在那双大手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塞巴斯蒂安低着头的侧脸。那个人专注地在做一件很小的事情——让他的手停止发抖。不是因为他觉得他的手抖会影响画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安德里斯因为自己的手不听使唤而感到沮丧。

      那种专注,和他在弹管风琴时的专注一模一样。

      不是浪漫,是认真。

      安德里斯的鼻子又酸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把手静静地放在那双大手里,让它被握住,被温暖,被安抚。

      “你的手以前不抖。”塞巴斯蒂安说,低着头,拇指还在安德里斯的骨节上缓缓移动。

      “以前是以前。”

      “现在这样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不说?”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说了有什么用”,想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博取同情”,想说“我不想让你用另一种眼光看我”——不是画家的眼光,不是喜欢的人的眼光,而是一个可怜一个快要死的人的眼光。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塞巴斯蒂安的拇指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颗被画布、颜料、调色板和所有坚硬的东西磨出来的薄茧,落在安德里斯柔软的、苍白的、纹路清晰的掌心,像一颗粗糙的、温热的、带着生命痕迹的石子,被投进了一片安静的、正在结冰的湖面。

      “你感觉到了吗?”塞巴斯蒂安问。

      “什么?”

      “你的心跳。”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茧子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一扇关着的门,不重,但不停。

      “感觉到了。”他说。

      “它还活着。”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没有任何一种安德里斯害怕看到的、带着距离感的东西。那里面有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只是看,不带任何修饰,不带任何目的,就是看。“你的手在抖,你的身体在坏掉,很多东西都在离开你。但它还在这里。你的心跳。”

      安德里斯把手从塞巴斯蒂安的掌心里抽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学过按摩?”他问。

      “没有。”

      “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如果我的手放在你的手上,也许你的手就会知道我在这里,然后就不抖了。”

      安德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刷,继续画画。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厉害,红到塞巴斯蒂安不可能看不到。但塞巴斯蒂安没有说任何关于耳朵尖红不红的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好,继续做他的模特。

      剩下的半个小时里,安德里斯画了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幅画——不是画面安静,而是他的心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到了对的位置上,像一支乐队在演奏之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乐器都调好了音,指挥抬起手,空气凝固在第一个音符将要落下的前一刻。那一刻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多,刚刚好。

      画完之后,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堂。今天真的下雨了,不是那种滂沱的大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点凉意的毛毛雨。安德里斯撑开了那把绿色的伞,塞巴斯蒂安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安德里斯撑着那把新伞站在台阶下面。

      安德里斯抬起头,从伞沿下看着他。

      “你不出来?”安德里斯问。

      “我在等你把伞送过来。”塞巴斯蒂安说。

      安德里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刀锋般锐利的、带着攻击性的笑,也不是那种脆弱的、快哭了又忍住的笑。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日常的、像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但又带着纵容的笑。他撑着伞走回台阶上,把伞举高,举到刚好能遮住他们两个人的头顶。

      绿色的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有些挤。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安德里斯的手臂贴着塞巴斯蒂安的手臂,伞沿上的雨水汇聚成一颗一颗的、晶莹的、像眼泪一样的水珠,从伞骨上滑落,滴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的声音。

      “这把伞太小了。”安德里斯说。

      “你说得对,”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他,“该换了。”

      安德里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那件被他用烟头烫了一个洞的大衣。他在那把绿色的伞下,在伦敦细密的、绵长的、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点凉意的毛毛雨中,在这个距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人的肩膀旁边,笑了出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鼻音,带着雨水的湿气,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踏实的感觉。

      “你这个人,”安德里斯说,眼睛亮亮的,嘴唇上那道裂口今天没有裂开,因为他在出门前涂了唇膏——不是因为他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脸,而是因为塞巴斯蒂安上周说过一句“你的嘴唇裂了”,他就记住了,“真的很会接话。”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伞沿不会碰到他的头发。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安德里斯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塞巴斯蒂安打开后备箱,安德里斯把伞放了进去。然后他们各自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车子驶出教堂的院子,汇入伦敦的晚高峰车流。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真正的雨,雨刷器的速度从间歇变成了连续,车窗外的街灯和车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和白色的光晕,像一幅还没有被调匀颜色的、正在融化的油画。

      安德里斯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世界。

      “塞巴斯蒂安。”他说。

      “嗯。”

      “如果有天他们真的把你调走了,你会去哪?”

      塞巴斯蒂安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因为慌乱而出现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之前深吸一口气的那种停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你都会知道我去了哪里。”

      安德里斯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水落下来,推开,又落下来,像一个永远在重复的、永不停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安德里斯问。

      “因为我会告诉你。”塞巴斯蒂安说。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还在工作,发出那种有节奏的、闷闷的、像是一个人在呼吸的声音。塞巴斯蒂安转过头,看着安德里斯。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发出幽幽的蓝色荧光,和远处红绿灯的红色光晕交叠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在光的边界上行走的人。

      “我不会消失,安德里斯,”他说,“从三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以后也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不耐烦的一声。塞巴斯蒂安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驶入那条两边都是老式红砖建筑的、通往画室的街道。

      安德里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雨声从车顶传来,细密而绵长,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很旧很旧的钢琴,每一个音符都被雨水浸泡过,变得又软又模糊,分不清音高,分不清节奏,只剩下一种温暖的、湿润的、像要把人包裹起来的、属于伦敦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因为不用看。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他在开车,他的手机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他不会去碰。所以这条消息不是他发的。

      安德里斯掏出手机,是乔治。

      “陈医生刚才打电话来了。实验性治疗下周三开始,你确定吗?你需要住院,至少一周。”

      安德里斯看着这行字,车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大到像是有人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车顶。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开车的侧脸。那个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淌,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工作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下周三”这种东西,不存在“住院”这种东西,不存在“实验性治疗”这种东西。只存在这条路,这辆车,这场雨,和坐在他旁边副驾驶座上的这个人。

      安德里斯把手伸过去,手指搭在中控台的边缘,离塞巴斯蒂安换挡的那只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没有再靠近,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信号,一个不需要被接收、只需要被发送的信号。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那只手上。然后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离开,覆盖在安德里斯的手背上。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决定,更像是一种本能——像你在黑暗中伸出手,另一只手就握了上来,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确认。

      他们的手在中控台上方交叠着。塞巴斯蒂安的手掌很大,完全覆盖了安德里斯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住。那个握力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风很大的地方握着一盏灯,怕它被吹灭,但又不舍得把它藏起来。

      雨刷器还在工作。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没有按喇叭。伦敦的雨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像永远也不会停的、把这座城市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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