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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出事 事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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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条消息开始的。
周二的下午,安德里斯照例在教堂那间石头房间里画画。塞巴斯蒂安坐在那把木质扶手椅上,保持着安德里斯要求的姿势——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背对窗户,光从左侧切入他的面孔。一切都和上周一样,和上上周一样,和之前的每一个周二一样。但安德里斯注意到,塞巴斯蒂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三次,每一次他都无视了,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第三次震动之后,安德里斯放下笔刷,抬起头。
“你不看吗?”
“不重要。”塞巴斯蒂安说。
“震了三次,”安德里斯说,“也许重要。”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安德里斯来不及捕捉他的表情变化。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安德里斯看到了——不是惊慌,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知道了某件他一直在等、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的事情时的表情。
“怎么了?”安德里斯问。
“没什么。教区的一些事务。”塞巴斯蒂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继续画吧。”
安德里斯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剩下的两个小时里,塞巴斯蒂安的手机没有再震动过。不是没有人找他,而是他关机了。
那天的画进行得很顺利。安德里斯在那幅肖像画的背景深处又加了几层颜色,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细小笔触更加丰富、更加复杂、更像是一个人的生命在时间的堆积下自然形成的纹理。他没有再改那双眼睛。自从那滴眼泪落进调色板之后,那双眼睛的颜色就再也没有动过。不是因为它完美了,而是因为它已经不能再改了。它里面有他的眼泪,而眼泪是不能再被覆盖的。
画完之后,塞巴斯蒂安开车送他回画室。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茶和面包。今天的沉默是一条河,两个人坐在同一条船上,水流在下面涌动,他们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但谁都没有跳船的意思。
车停在画室门口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没有熄火,只是把档位挂到了停车档。安德里斯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你今天不太对。”安德里斯说,没有看他,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哪里不对?”
“你的手机。你从来不会在画画的时候看手机。今天你看了。你看完之后,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骗不了我。”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安德里斯没见过的小动作——不是弹琴时的那种精确和克制,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是身体在替他说一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教区的一位理事上周来教堂做了一次探访,”塞巴斯蒂安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他看到我们在那间石头房间里。他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在里面做什么。”
安德里斯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落回膝盖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一位来教堂寻找创作灵感的画家,我同意做你的模特,仅此而已。”
“他信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车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伦敦的早春,暖气还开着,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安德里斯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透过那个圆看外面的世界——路灯、红砖墙、一个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女人、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橘猫。一切都正常的、平凡的、不值得被记录的样子。但在这个小小的、密封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他们会怎么做?”安德里斯问。
“也许会找我谈话。也许不会。”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就算他们找我,也不会有多严重。我是一个管风琴师,不是教区神父。我和教会的约束关系没有那么紧。”
安德里斯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仪表盘上的数字发出幽幽的蓝色荧光,把塞巴斯蒂安的侧脸照得像一尊用冷色调颜料画出来的肖像。
“你在骗我。”安德里斯说。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安德里斯脸上。
“我没有骗你。”
“你只是没说完。”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权力禁止我见你,”他说,“但他们有权力让我离开这座教堂。如果我被调走,你就不能每周二来这里画画了。”
安德里斯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像石头一样往下坠的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水位的刻度在一点一点下降、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到零以下的沉。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画,”安德里斯说,“你的公寓。我的画室。随便什么地方。”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好。”他说。
安德里斯下了车。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慢慢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两道暗红色的、细长的光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掏出钥匙,打开画室的门。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样嗡嗡地响着,发出那种属于老旧建筑的、不算吵闹但永远不会彻底安静的背景噪音。他走进画室,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画架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幅肖像画。
画布上的塞巴斯蒂安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金色光环的眼睛,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依然亮着——不是因为画布会发光,而是因为安德里斯已经把那道光刻进了自己的视网膜里,他不需要光也能看到。
他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和塞巴斯蒂安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那句话——“你叫我名字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他没有往上翻,因为他知道上面的每一条他都能背下来。从第一条到最近的一条,像一个越来越短的、越来越靠近终点的、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旅程。
他打了一行字:“如果他们要调走你,你会走吗?”
发送。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会。”
安德里斯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但不是因为他们让我走。是因为在走之前,我会让他们知道,我选择离开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不允许我做对的事。”
安德里斯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天花板上那朵水渍花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在他面前盛开着,用一种只有他能看到的、不属于任何调色盘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但是在那之前,我会继续在这里。周二下午,石头房间,南窗边的光。哪里都不去。”
安德里斯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拿起笔刷,在黑暗中,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在那幅肖像画的右下角,在那三个小字“塞巴斯蒂安”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等。”
塞巴斯蒂安·莫里斯的“塞巴斯蒂安”旁边,多了一个“等”字。
不是什么“等你”或“等待”。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没有主语的、没有宾语的、孤零零的“等”。像一个被放在路边的牌子,没有写要去哪里,没有写还有多远,但它告诉你——有人在等。你不需要知道等谁,不需要知道等多久,你只需要知道,你没有白来。
那之后的几天,安德里斯过得比之前更小心。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忽然变好了,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在教堂里晕倒。不想再给那些“理事”们更多可以议论的谈资。他每天早上量体温,每天晚上按时吃药,乔治做的每顿饭他都尽量吃完——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在周二的下午,能在那间石头房间里坐满两个小时,不需要被扶起来,不需要被抱走,不需要那个人在他昏迷的时候一个人把他从教堂搬到车上。
但他的身体不配合。
周五的晚上,他又咳了一次血。这次比之前的多,颜色也更深。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带着细小凝块的血液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像一朵开得过于浓烈的、正在凋谢的花。他用冷水冲掉了它们,冲了很久,久到水变得清澈,久到他的手指被冰水冻得发红,久到他确信镜子里那个脸色白得像纸的人不会哭出来。
周六他给乔治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帮忙联系陈医生。他想做一次检查,不是因为他觉得检查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在周二的下午,在那个人面前,保持一个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身体。
乔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安德里斯从未听过的、沙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的声音说:“好。”
周日陈医生给他安排了加急的血液检查。结果在当天晚上就出来了。陈医生在电话里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安德里斯听出了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血小板又降了,血红蛋白也降了,那些坏的数字在持续地、不可逆地、像潮水一样往上涨,好的数字在往下降。陈医生说,实验性治疗需要尽快开始,不能再拖了。安德里斯说,好,下周三开始。陈医生问为什么不是周一。安德里斯说,因为我周二有事。
他挂了电话,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塞巴斯蒂安。
“今天伦敦下雨了。你出门记得带伞,不要淋雨。”
“画室有伞吗?如果没有,我送一把过去。”
“算了,你现在大概在睡觉。伞我放在教堂侧廊的第二个储物柜里,你下次来的时候自己拿。绿色那把,不要拿错。”
安德里斯看着这三条消息,在画室的黑暗中,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笑了。不是那种“好巧”的笑,不是那种“你真啰嗦”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一个人被一张无形的网接住了、怎么摔都摔不到地上的那种笑。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塞巴斯蒂安·莫里斯,在用一种最琐碎、最日常、最不像爱情的方式,做着一种最像爱情的事情。不是告白,不是亲吻,不是拥抱。是看天气预报,是提醒带伞,是把一把绿色的伞放在一个他知道你会去的地方,然后告诉你“不要拿错”。
安德里斯擦了擦眼泪,回复了一条消息。
“伞我下周拿。你周二在不在?”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
“在。”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周二下午,安德里斯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堂。
他先去侧廊的第二个储物柜里拿了那把绿色的伞。伞很新,折叠得整整齐齐,伞套上还挂着商店的标签。他把标签扯下来,塞进口袋里,撑着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走进教堂的中殿。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们在午后的光线下变得鲜艳而生动,红得更红,蓝得更蓝,像一场无声的、庄严的盛宴。他穿过中殿的时候,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神父正在祭台前整理什么东西。那个神父大概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而无害。他看到安德里斯走过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下——那条黑色丝巾下面的瘀斑——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安德里斯也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侧廊。
那间石头房间的门开着。塞巴斯蒂安已经在了。他坐在那把扶手椅上——不是画家的那把,而是模特的那把——姿势和往常一样,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背对窗户,光从左侧切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截颈侧的、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皮肤。
安德里斯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把伞放在储物柜里了。”安德里斯说。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六。”
“周六你就知道周二会下雨?”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周二来的时候正好下雨,而你又没有伞,你就会淋雨。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淋雨。所以我在周六买了这把伞,放在你会经过的地方,告诉你不要拿错。”
安德里斯走进房间,把绿色的伞靠在门边的墙上,放下画箱,支起画架,在那把属于画家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看着塞巴斯蒂安。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煮茶有理由,买伞有理由,连把椅子放在什么地方都有理由。你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想好了后面三步。你不累吗?”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累,”他说,“但如果不做,会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