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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目光 安德里斯的 ...

  •   安德里斯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不意外这个答案,但当它从一个外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变得比从乔治嘴里说出来更刺耳一些。乔治说的时候,那是一种助理对雇主的、带着职业关切的数据汇报。但塞巴斯蒂安说的时候,那些数字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控诉,一种用事实陈述包裹着的、他努力不让自己说出口的、近乎愤怒的、对这场疾病的愤怒。

      绿灯亮了。塞巴斯蒂安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驶入了一条更窄的、两边都是老式红砖建筑的街道。安德里斯的画室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停在这里就好,”安德里斯说,“前面不好掉头。”

      塞巴斯蒂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没有说“我等你”或者“我陪你上去”,他只是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下了车,然后绕过车头,站在人行道上,等着安德里斯下车。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根本不需要商量。

      安德里斯站在画室的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钥匙。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这个人进他的画室。他的画室太乱了,太私密了,太像一个被剖开的、露出所有内脏的身体了。那些堆在墙上的画,那些失败的作品,那些只画了一半就放弃了的草图,那些塞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的、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关于死亡的速写——它们都在那扇门后面,等着被这双深棕色的眼睛看到。

      “你不用——”他开口,但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

      “如果你不想让我进去,我就在这里等。”他说。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

      安德里斯看着他,在那扇画室的门口,在伦敦灰蒙蒙的天光下,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人。这个人等了他三年。三年里他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一步。今天他站在门口,说“如果你不想让我进去,我就在这里等”。

      安德里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

      他没有说“进来”。但他把门推得很开,开到了最大,宽到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进去。

      塞巴斯蒂安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子的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那声响很小,但在这个充满了颜料和松节油气味的、安静的、像一个沉睡的巨兽一样的空间里,那声响大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他站在画室的入口,慢慢地环顾四周。

      他没有说“好乱”,没有说“没想到你的画室是这样的”,没有做任何一个普通人进入一个艺术家的创作空间时会做的、大惊小怪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评价。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像一个走进了一座陌生教堂的人——不急于评价,不急于理解,只是让所有的东西先进入他的眼睛,再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在沉默中消化。

      他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画布,那些被白布盖着的、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他看着那面被颜料溅满了的墙壁,那些层层叠叠的、像地质层一样的颜色堆积——最底层大概是几年前的颜色,已经暗淡了,氧化了,变成了一种沉稳的、旧照片般的色调;中间层是更浓烈、更大胆的色块,像是在某个时期他忽然不再害怕犯错,开始用最纯的颜色直接往上涂;最上面一层——离现在最近的那一层——是暴烈的、失控的、红色与黑色交织的、像伤口又像火焰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画室正中央的那个画架上。那块白布盖着的东西——白布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旧了,上面多了几道新的颜料渍,显然是被人反复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

      安德里斯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随便抓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走进了浴室。关门之前,他转过头,看到塞巴斯蒂安还站在画室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座被安放在美术馆里的、正在看画的雕塑。

      “不要掀那块白布。”安德里斯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硬到像是在命令。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从画架上移开,落在安德里斯脸上。

      “好。”他说。

      浴室的门关上了。

      安德里斯靠在浴室的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它跳得很快,快到不像是他这个身体状况的人应该有的心率。他知道那块白布下面的东西——那幅肖像画——迟早会被塞巴斯蒂安看到。但他不想是在今天。不想是在他穿着这个人的T恤、在这个人的家里醒来、被这个人送回家的同一天。今天已经够多了。他需要先把这个人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从自己的画室里、从那张白布上移开,哪怕只是移开一会儿。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站在那面被颜料溅满了的墙前面,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被时间凝固在墙面上的颜色。他没有在欣赏,他只是在看。那种看的方式不是评论家式的、带着判断的看,也不是画家式的、带着技术的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心地、努力地去理解另一种语言时的看。

      “那面墙,”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但他的话显然是对安德里斯说的,“是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安德里斯站在浴室门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丝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那片青紫色的瘀斑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背影,看着那个人被灰白色的天光勾勒出的、微微仰起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教堂。”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在他脖子上的丝巾上停留,没有在他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上停留,只是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画室,安德里斯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口袋。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那种属于老旧建筑的、特有的、不算吵闹但永远不会彻底安静的背景噪音。塞巴斯蒂安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是刻意领先,而是因为走廊太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挤。

      安德里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他的旁边。走廊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肩并肩地走——不是很宽裕,他们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但那不是挤。

      “你今天还弹管风琴吗?”安德里斯问。

      “你想听吗?”

      “我在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背景音乐。”

      “那我就不弹。”

      安德里斯咬了咬嘴唇。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咬嘴唇,尤其是在这个人的面前。这是一个坏习惯,会把嘴唇咬破,会让嘴唇上那道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但他控制不住,因为每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咬嘴唇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让疼痛代替语言,让自己从那一点刺痛中找到一种虚假的、暂时的、属于身体而非情绪的控制感。

      “你可以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在我休息的时候。”

      塞巴斯蒂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近乎温柔的轮廓,像一幅被光晕虚化了边缘的照片。

      “好,”他说,“在你休息的时候。”

      教堂那间石头房间里的光线和昨天一样好。不,不是“和昨天一样”。安德里斯站在南窗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个从窗户涌进来的、蜂蜜色的、带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的光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每一天的光都是不一样的。昨天下午的光偏冷,带一点灰蓝的调子,可能是因为窗外的云层更厚一些。今天的光偏暖,带一点金,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把那些冷硬的东西都滤掉了,只剩下温柔的、可以触摸的部分。

      他从画箱里拿出颜料和笔刷,在那把新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真的很好坐,坐垫的软硬、靠背的弧度、扶手的高度,每一样都刚刚好,像一个专门为他的身体定制的容器。他把调色板放在膝盖上,开始挤颜料。

      塞巴斯蒂安坐在那把木质扶手椅上——就是安德里斯每次让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对窗户,微微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今天的他没有穿毛衣,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那是他惯常的样子,从他们第一次正式作画开始,他就是这样坐着的,安静、耐心、不急不躁,像一个可以永远这样坐下去的人。

      但今天有一个不同。

      他的目光。

      以前他看着安德里斯画画的时候,目光是分散的——时而看画布,时而看安德里斯的手,时而看窗外,时而什么都不看,只是在发呆。但今天,自从安德里斯拿起笔刷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安德里斯的脸。

      安德里斯能感觉到那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放在那里的、不会移开的、有重量的东西。那种注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目光——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今天不是一个被凭空捏造出来的、随时会消散的梦。

      安德里斯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抬起头。

      “你能不能别那样看着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石头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哪样?”塞巴斯蒂安问。

      “就像……”安德里斯想找一个准确的词,但他找不到。“就像你在看我是不是还在呼吸。”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确实在看你是不是还在呼吸。”

      安德里斯握着笔刷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想到了他会否认,或者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或者用那种滴水不漏的、让人猜不透的方式说一句“我只是在看你的画”。但他没有。他直接说了。像一把刀,不拐弯,不绕路,直直地刺进来。

      “我还在呼吸,”安德里斯低下头,重新把笔刷落在画布上,“你看,我在画画。画画的人都在呼吸。”

      他画了大概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的身体没有给他找太多麻烦——手只抖了两次,视线只模糊了一次,头晕只发作了一次,而且每一次都在他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没有到需要停下来或者躺下的程度。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不错,也许是因为昨晚睡得够久,也许是因为那碗芒果被他吃完了,也许是因为那把椅子真的很舒服,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

      他在画布上添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画面主体的修改,而是背景的处理——他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深赭、深红和深蓝的交界处,用一支极细的笔刷,画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细小笔触。那些笔触不是任何一种明确的形状,它们更像是一种纹理,一种质感,一种只有当你凑近了、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并且知道你要找什么的时候才能看到的东西。它们像树叶的脉络,像石头的裂纹,像一个人手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记录着他一生的纹路。

      他画完那些笔触之后,退后了一些,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近了一点,用一支干净的笔刷把其中几条笔触的边缘轻轻地揉了一下,让它们和周围的颜色更自然地融为一体。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画完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画的是一个人皮肤的纹理。不是视觉上的纹理——那些皱纹、毛孔、细小的疤痕——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像是从那个人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一样的、记录了那个人所有经历的东西。他在画那个人的灵魂。

      不是“像”在画灵魂。他就是在画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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