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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早晨 安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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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里斯是在塞巴斯蒂安的床上醒来的。
这个事实花了他大约七秒钟才完全接受。第一秒他注意到的是枕头上的气味——不是他画室里那种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混合气息,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第二秒他注意到自己穿着一件对他来说过大的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第三秒到第七秒,他用来消化前两秒收集到的信息,然后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沙发转移到床上的。昨晚——不,今天凌晨的记忆停留在塞巴斯蒂安蹲在他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已经等到你了”的那个瞬间。在那之后,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一样停止了记录功能。他只记得一些碎片: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个声音在说“你需要躺着睡”,一条被子被拉到她的下巴,然后是一盏灯被关掉的声音。
那是他很久以来睡过的、最沉的一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那种凌晨三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的不安。他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直直地沉到了最底部,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整夜。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灰白色的晨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笔直的光线。伦敦的天还是那种典型的阴天该有的样子——不是亮,只是“不暗了”,像一个勉强打起精神来的人,眼睛里没有光,但好歹睁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更细微的、像是什么金属器皿被放在陶瓷表面上的声音。安德里斯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辨认出了那套声音的序列:水壶被灌满,煤气灶被拧开,火苗蹿起来的噗的一声,然后是杯子和碟子碰撞时发出的、似是怕将他吵醒的,清脆而克制的叮当声。
那个人在煮茶。
安德里斯躺在那张不属于他的床上,穿着那件不属于他的衬衫,盖着那条不属于他的被子,听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日常声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疼痛,不是那种因为器官衰竭而产生的、可以被陈医生用医学术语解释的疼痛。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找不到任何参照物的、陌生的生理反应。像一个气球在他的胸腔里被慢慢吹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肋骨都快要装不下了。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比昨晚凉了一些,大概是地暖在夜里被调低了温度。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两个步骤——先把腿挪到床边,坐一会儿等头晕过去,然后扶着床头柜慢慢地站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条纸。
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塞巴斯蒂安的笔迹,端正而克制。
“茶在煮,不急。衣服在椅子上,是你的尺码。牙刷在浴室台面上,蓝色的那支是新的。早饭想吃什么?”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就是这几行字,干净得像一幅只有必要线条的素描。但安德里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又烫了起来。不是因为那些话的内容——那些话本身没有任何暧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因为说话的方式。“是你的尺码。”他怎么知道我的尺码?安德里斯在心里问了一句,然后立刻想到了答案:那个人观察了他两个月,每一次他弯腰、直起、调整坐姿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零点几秒。那些零点几秒积累起来,就变成了知道他的尺码。
他放下便条,拿起床头柜上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柠檬的味道,显然不是昨晚倒的,而是今天早上新换的。他把空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点凉意不是自己的幻觉。
浴室里确实放着一支新的牙刷,蓝色的,包装还没拆。台面上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旁边放着一瓶他没见过的洗发水,瓶身上贴着手写的小标签——“中性发质用”。安德里斯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过大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脖子上青紫色瘀斑在晨光中无所遁形的人,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塞巴斯蒂安·莫里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牙刷、毛巾、洗发水、衣服、水、茶,甚至包括那把放在教堂石头房间里的、专门为他挑选的扶手椅。所有他可能需要的东西,那个人都提前想到了,提前准备好了,提前放在了他会用到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有多细心,而是因为他等了太久了。久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如果有一天她来了,我需要给他准备什么。
安德里斯拆开牙刷的包装,挤上牙膏,开始刷牙。泡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白色的、带着薄荷味的东西,滴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正在融化的雪。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的自己,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亮,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被这个人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从三年前就开始被预谋地,接住了。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从厨房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一小壶牛奶、一碟看起来刚烤好的吐司,和一小碗切成块的芒果。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白色T恤和深色睡裤,头发没有梳理,微微卷曲地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年轻到安德里斯几乎忘记了他是一个神父。
“你醒了,”塞巴斯蒂安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安德里斯,“睡得好吗?”
安德里斯站在走廊的入口,穿着那件对他来说过大的衬衫和一条同样过大的睡裤,裤脚在地上拖了一截,像一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用清水胡乱冲了一下,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
“你的床太软了,”安德里斯说,“我画室的沙发更舒服。”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说“你明明睡得很好却偏要说床太软”的表情。
“那下次我换个床垫。”他说。
安德里斯愣了一下。“下次。”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存在。它从塞巴斯蒂安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落进安德里斯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一颗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石头,咣当一声掉在他的胸腔里,砸出一个坑。
他走到茶几前,在沙发上坐下——不是昨晚他睡的那张长沙发,而是对面那把单人扶手椅。塞巴斯蒂安没有纠正他的座位选择,只是把托盘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喝茶,吃吐司,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一堵墙,两个人各自站在墙的两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它。今天的沉默是一张桌子,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中间放着面包、茶和水果,不需要说话,因为说话会打破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的默契。
安德里斯拿起一块吐司,咬了一口。吐司还是温的,表皮烤得刚好,脆而不焦,里面松软,带着淡淡的小麦甜味。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他又在晕,而是因为他想让这个过程持续得更久一些——不是吃吐司这个过程,是在这个人家里、穿着这个人的衣服、吃着这个人烤的吐司的这个过程。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五点半。”
“你每天都五点半起来?”
“差不多。”
“神父都起这么早?”
“不是神父都起这么早,”塞巴斯蒂安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是我想在你醒来之前把茶煮好。”
安德里斯咬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往吐司上抹黄油,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被浅色头发遮住一半的、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耳朵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粉红,又从粉红变成一种更深的、像被烫过了的颜色。
“你,”他的声音闷在吐司里,“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怎样说话?”
“就是——这样。”安德里斯挥了挥手里的吐司,形容不出来。“说一些……让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塞巴斯蒂安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试试说一些让你知道怎么接的话。”
“比如?”
“比如,你今天还去教堂画画吗?”
这个问题确实好接多了。安德里斯咽下嘴里的吐司,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去。画还没画完。”
“那吃完早饭我送你回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去教堂。”
“你不用送我,”安德里斯说,“我可以自己打车。”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打车,”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想送。”
安德里斯看着他,他也看着安德里斯。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倒扣着的旧怀表上,落在他们之间那张堆着面包屑和芒果皮的小托盘上。光线是灰白色的、软绵绵的、没有温度的那种,但它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是暖的。
“你以前也这样吗?”安德里斯问。
“怎样?”
“对别人。对……你之前认识的人。你会给他们煮茶、准备牙刷、烤吐司、说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吗?”
塞巴斯蒂安放下茶杯。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安德里斯一个机会收回这个问题。但安德里斯没有收回,他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穿着那件过大的衬衫,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一个在法庭上等待证词的、不打算放过任何细节的检察官。
“不会。”塞巴斯蒂安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展开,没有“因为你不一样”之类的、安德里斯不知道该怎么接的那种话。就是一个干净的、不留余地的“不会”。
安德里斯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塞巴斯蒂安以为她被噎住了,正要站起来,他才终于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假装很随意的语气说:
“哦。”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个字。他知道。但他说不出别的话来,因为“不会”那一个字已经把所有的空间都占满了。就像一幅画,你本想在上面画很多东西——天空、云、河流、树木、房屋——但有人用一大片纯色涂满了整张画布,那颜色太好看了,你舍不得在上面再加任何东西。
接下来的事情以一种出乎安德里斯意料的方式变得日常起来。
塞巴斯蒂安开车送他回画室。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龄大概五六年的样子,内饰简洁得像他的公寓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干净得不像是伦敦的车。安德里斯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伦敦街景。他坐过无数次出租车,但坐在别人开的私家车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座位的高度、安全带的松紧、车内空气的味道,所有的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个付费的服务,这是一个人的私人空间,而他被邀请了进来。
安德里斯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开车的侧脸。阳光——如果那种灰蒙蒙的、被云层过滤了无数次的光也算阳光的话——从车窗射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那些深邃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显摆自己开车很认真的专注,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什么事情到了他手里都会变得专注的、本能的认真。
安德里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昨天是怎么把我从教堂弄到你公寓的?”他问。
“开车。”
“你一个人?把我从教堂搬到车上,再从车上搬到公寓?”
“嗯。”
“我多重?”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从路上移开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又回到路上。“比你应该有的体重轻。”
安德里斯沉默了一下。“具体多少?”
“我没有称过。”
“你肯定有数。”
塞巴斯蒂安没有否认。他换了一个档,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安德里斯。
“大概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轻了至少十公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