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等到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是在凌晨醒来的。
不是突然惊醒的那种醒,而是一种缓慢的、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一层一层地恢复意识的醒。他先是感觉到了身下的沙发——它比他画室里的那张沙发软得多,也宽得多,足够一个人蜷缩着睡一整夜。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大衣,它还很暖和,带着那个人身上的体温。然后他感觉到了枕在他头下的东西——不是大腿了,是一个枕头,被小心翼翼地塞在了他的脑袋下面。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还在微微散发余温的灰烬。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天还没有亮,但已经不算是黑夜了,是那种黎明前最深沉的、像墨水一样浓稠的蓝。那盏台灯还亮着,被调到了最低的亮度,橘黄色的光在深蓝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温暖,格外的——像是一个被特意留下的、怕他在黑暗中醒来会害怕的信号。
塞巴斯蒂安不在沙发上。
安德里斯慢慢坐起来,大衣从他肩膀上滑落。他的脖子和后背因为睡姿不当而酸痛,但那种酸痛和他平时的那种疼痛不一样——这种酸痛是好的,是活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早上醒来时应该有的正常反应,而不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告诉你“你在坏掉”的疼。
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地板不凉,也许是因为地板下面有地暖,也许是因为他在上面睡了太久,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白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书架上的书不只是神学著作,还有很多诗集、小说、乐谱,以及几本关于艺术史的大开本画册。书架的顶层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前面。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深色的卷发,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那是塞巴斯蒂安。那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安德里斯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可理喻的——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看到别人曾经被爱过的证据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温暖又酸涩的感觉。
他转过身,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比台灯光更冷的白光,像是厨房或浴室的灯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塞巴斯蒂安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煮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睡裤,没有穿那件神父袍,也没有穿那件浅灰色的毛衣。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神父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凌晨五点钟醒来、给自己煮一壶茶、然后坐在窗边等天亮的普通人。
但安德里斯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为他煮茶的时候,站姿依然端正得像一支蜡烛,肩膀打开,脊背挺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从容的、克制的、不浪费一丝力气的优雅。
“你醒了。”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
安德里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也许是脚步声,也许是呼吸声,也许是他的影子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了白色的瓷砖上。总之那个人知道他来了,就像他好像总是知道关于安德里斯的一切。
“几点了?”安德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五点过十分。你睡了大概十个小时。”
安德里斯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白色的T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隐约可以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椎的线条。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整个人的身形像一把倒置的大提琴,有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你不应该让我睡那么久,”安德里斯说,“你的腿还好吗?”
“我的腿很好,”塞巴斯蒂安将煮好的茶倒入两个杯子里,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递给安德里斯,“你的身体比我的腿更需要休息。”
安德里斯接过杯子,温热的陶瓷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没有喝茶,而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一个暖手宝。他的目光从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移开,开始打量这个公寓的其他部分。
厨房不大,但很整洁。白色的橱柜,不锈钢的水槽,一块深色的木质砧板靠在墙边。水槽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和一盆罗勒,长得很茂盛,显然被照顾得很好。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塞巴斯蒂安的笔迹,端正而克制,和他在速写本上写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安德里斯的目光从厨房移到了走廊。走廊很窄,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关着,应该是卧室。另一扇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书房,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墙的书架。
但吸引他的不是书房。
是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旁边的一个小矮柜。矮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一串钥匙和一只旧怀表。矮柜有一个抽屉,抽屉上有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铜锁。
那个抽屉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这个公寓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简洁的、开放的、没有什么秘密的,唯独那个抽屉,它被锁住了。
安德里斯的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他喝了一口茶,烫的,带着淡淡的柑橘和肉桂的香气。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大衣叠好放在一边。塞巴斯蒂安端着另一杯茶跟了出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喝茶,没有说话。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水洗过的浅紫色。伦敦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没有惊醒任何人。
“你睡得好吗?”塞巴斯蒂安问。
“我不知道,”安德里斯诚实地回答,“我梦到了很多颜色。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什么颜色?”
“介于蓝和绿之间,又带着一点点金色。像阳光穿过海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安德里斯没有预料到的话。
“也许它没有名字。也许它只存在于你的梦里,等你醒来它就消失了。但它在你的梦里出现过,这就够了。”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点,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塞巴斯蒂安。”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那个抽屉里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打算问这个问题。他的嘴在他想好之前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擅自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烫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他松手,也不会让他感觉不到。
塞巴斯蒂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安德里斯一个收回问题的机会。但安德里斯没有收回,他只是坐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在黎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的亮,像一个已经看到了答案、但还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的孩子。
“你想看吗?”塞巴斯蒂安问。
安德里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那个人会说“没什么重要的”或者“只是一些旧东西”或者任何一个成年人用来搪塞一个不该被问的问题的标准答案。他没有想到那个人会问“你想看吗”。因为“你想看吗”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是可以被看的。里面的东西不是秘密。里面的东西只是被锁了起来,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安德里斯不知道。
但他点了头。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个矮柜前。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配到的普通钥匙,而是一把古老的、黄铜色的、齿纹很复杂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铜锁里,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的“咔嗒”声。锁开了。
他没有把抽屉整个拉出来。他只是把它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然后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件。是一叠。
他把那叠东西捧在手里,走回来,放在安德里斯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叠剪报。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最上面的那一张。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浅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站在某个艺术比赛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座奖杯。照片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端正而克制:“安德里斯·温特,十七岁,英国青年艺术家大赛金奖,最年轻的获奖者。”
安德里斯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开了第二张。是一篇《卫报》的报道,标题是“天才少年安德里斯·温特:颜色是我唯一相信的东西”。报道的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批注,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他说颜色是唯一相信的东西,那他不相信什么?”
第三张是他在BBC访谈节目中的截图,被打印在了普通的A4纸上。截图中的他半张脸藏在画架的阴影后面,只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和半边苍白的嘴唇。图片下方有手写的日期和一行字——“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第一个个人画展到最近的一次拍卖纪录,从他在社交媒体上发的每一张照片到每一篇关于他的报道,甚至包括那些只有在小报的角落里才能找到的、关于他健康状况的只言片语——“青年画家因身体不适取消个展”、“安德里斯·温特缺席开幕式,画廊称‘轻微不适’”、“知情人透露温特健康状况引担忧”。
每一张都有日期。每一张都有批注。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一张同样大小的卡纸上、用塑料膜封好,像博物馆里的藏品。
安德里斯翻到最下面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画。不是印刷品,是原作。画布很小,大概只有明信片的大小,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时间赋予的温润的光泽。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片深色的背景前,轮廓被一层明亮的光包裹着,像是一个正在被光吞噬的、快要消失不见的东西。
安德里斯认识这幅画。
这是他十五岁的时候画的。是他还在艺术学院预科班的时候,在一次“光与影”的课程练习中画的作业。他记得自己画完之后觉得太幼稚了,把它塞进了画室的某个角落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以为它早就丢了,被扔了,被遗忘了,和所有那些不值得被记住的练习作品一样,消失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但它在这里。
在塞巴斯蒂安·莫里斯的抽屉里。被锁着。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和所有关于安德里斯·温特的剪报、报道、照片放在一起。
“你怎么会有这个?”安德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层水光困在眼眶里,让它在那里打转、颤动、随时可能溢出来,但就是不让他溢出来。
塞巴斯蒂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安静。不是那种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安静,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像是已经放下了所有伪装的、干净的、赤裸的安静。像一个站在审判台前的人,不想为自己辩护,不想解释,不想开脱,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判决。
“三年前,”他说,“我去艺术学院做一个关于教堂音乐与视觉艺术的讲座。讲座结束后,有一个学生作品展。你的那幅画挂在走廊的尽头,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有人看它。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大幅的、炫技的、充满表现力的作品。只有这幅小画,它挂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他顿了一下。
“我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展览要关门了,工作人员来催促我。我问他们这幅画能不能卖。他们说这是学生作业,不对外出售。我找到了你的老师,问他要你的联系方式。他说你不在,而且你——你不太好相处,你可能不会愿意和陌生人谈论你的画。”
安德里斯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他的声音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所以你就买了这个?你买了一个学生的练习作业?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塞巴斯蒂安说,“那幅画当时没有标价。我捐了一笔钱给学院的艺术基金,作为交换,他们把这幅画送给了我。”
“你捐了多少?”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安德里斯盯着他,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他苍白的、瘦削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嘴唇裂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咸涩的刺痛。
“塞巴斯蒂安·莫里斯,”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走过,“你告诉我,你不是从三年前就——”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需要说完。答案已经在这张茶几上了,在这些泛黄的剪报上,在这幅十五岁的、幼稚的、不值一提的小画上,在这三年的、漫长的、沉默的、无人知晓的等待里。
塞巴斯蒂安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用拇指的指腹擦去了安德里斯脸上的那滴眼泪。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他的指腹在安德里斯的颧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我不是从三年前就‘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爱上你?是的。从三年前,在那条走廊的尽头,在那幅小画前面,我就知道了。”
安德里斯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因为他的喉咙里同时涌出了这两种东西——又咸又涩的眼泪和又轻又哑的、像咳嗽一样的笑声,它们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他调色板上那些还没有被调匀的颜色,乱七八糟的,但美得让人心碎。
“你等了三年,”他捂着眼睛说,声音闷在掌心里,“你等了三年,然后你把自己调到了我的教堂,你弹管风琴,你站在门廊下等我,你假装不认识我,你让我以为是我先看到你的——”
“不是假装不认识你,”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指缝间渗进来,“是不敢。不敢让你知道,在你还没有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等了你那么久。”
安德里斯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那个人。
塞巴斯蒂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表情依然是安静的、平和的、克制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金色光环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流动,像岩浆在地壳之下,像河水在冰面之下,像所有那些被压在沉默和克制之下的、过于浓烈而无法命名的东西。
壁炉里的最后一点余烬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结束之前,最后叹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浅紫色的黎明变成了灰白色的、属于伦敦的、典型的阴天。没有阳光,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一样的东西,覆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等待着第一笔颜色落在上面。
安德里斯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剪报。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它们在这个黎明的光线中,在他的眼泪还没有擦干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幅画。一幅用三年的时间、用沉默的等待、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的、不计后果的关注画成的画。
“塞巴斯蒂安。”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个混蛋。”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不像他平时那些滴水不漏的、经过计算的笑容,而是一个被骂了“混蛋”之后、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好吧,也许我确实是”的那种笑。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在骂你什么吗?”
“知道。你在骂我——我让你以为是你先动心的。”
安德里斯瞪着他,但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那目光像是用尽了全力去瞪一个人,但最终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只剩下了脆弱和无可奈何。
“你等了三年,”安德里斯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但那种稳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的中心,被所有的风和雨包围着,但在中心的那一小块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平静,“你知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安德里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那个一直在缓慢流动的东西终于涌到了表面。不是眼泪,不是任何一种液体形态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整个人都在往下沉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所以我没有再等了。”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安德里斯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姿势和上次在教堂廊台上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安德里斯的手背上。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悬空,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可以随时收回”的余地。他的手指穿过了安德里斯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里。
“安德里斯·温特,”他说,叫了全名,声音像是在教堂里念诵经文一样庄重而缓慢,“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等你了。”
安德里斯的心脏停了一拍。
“因为我已经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