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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烬   他不知 ...

  •   他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

      当他再次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在那把新椅子上了。他在一张更软的、更暖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气息的东西上面。他的头下面有一个微微起伏的、温热的、有节奏地上下移动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的大腿。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大衣,大衣很重,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温度和气味。

      他睁开眼。

      他看到了石头天花板。不是教堂那间石头房间的天花板,而是另一个空间的、更低的、更接近人间的天花板。他躺在一条长沙发上,头枕着塞巴斯蒂安的腿,身上盖着塞巴斯蒂安的大衣。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昏暗。

      这不是他的画室。

      这是塞巴斯蒂安的家。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平静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

      安德里斯想坐起来,但塞巴斯蒂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别动”。

      “你在教堂里又昏过去了,”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这次只有不到一分钟。但你的脸色太差了,画室太远,我把你带到了我这里。这是教堂旁边的公寓,我住的地方。”

      安德里斯躺在他的腿上,仰着头,看到那个人被壁炉的火光照亮的下巴。火光在他的皮肤上跳跃,把那些平时藏在冷白光线下的小细节都照了出来——下巴上有一小片刮过胡子的浅浅的青痕,嘴唇的轮廓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嘴角那道因为他常年克制表情而形成的、极浅极淡的纹路,在火光中变成了一道温暖的、像微笑一样的弧度。

      “你的公寓,”安德里斯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原来神父可以住这么好看的地方。”

      这不算是一句恭维。但塞巴斯蒂安的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好看’来形容这个房间。大多数人说它‘简朴’。”他说。

      安德里斯慢慢转动脖子,打量这个房间。它确实简朴——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质地板,一个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一张小圆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壁炉上方挂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它有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像主人一样的美——不张扬,不喧哗,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的画室比这里乱一百倍。”塞巴斯蒂安说。

      “那叫‘艺术家的创作空间’。”

      “你叫它什么都可以,”塞巴斯蒂安的手从安德里斯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额头上,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试了试温度,“还在烧。”

      安德里斯没有躲开那只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躲,而是因为那只手太舒服了——手背凉凉的,贴在微微发烫的额头上,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泡过的玉,温度刚刚好,既不会太凉刺激到皮肤,也不会太热加重那种闷闷的灼烧感。

      “你一直在烧,”塞巴斯蒂安的手收了回去,“从上周二开始。”

      安德里斯的心脏紧了一下。

      “你知道?”

      “你的体温在你靠近我的时候会传到我的身上,”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安德里斯身上,而是落在了壁炉的火上,“也许你不觉得,但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安德里斯沉默了。

      他躺在那个人的腿上,盖着那个人的大衣,看着那个人被火光映红的下巴和嘴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了。不是崩溃,不是瓦解,而是一种更像是——他一直用力撑着的那堵墙,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因为墙不够结实,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个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快死了。问我还能活多久。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问所有你应该问、但一直没问的问题。”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头塌了下来,溅起一小蓬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划过几道短暂的、明亮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安德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那些问题,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的良心说话,“你不会因为被问了就活得久一些,也不会因为我不问就走得快一些。你是要死的,安德里斯。我知道你要死。从三年前在泰特美术馆看到你的第一幅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安德里斯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热,而是一种瞬间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的、来不及防备的热。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画在告诉我,”塞巴斯蒂安的目光终于从火光中移开,落在了安德里斯脸上,“一个活得很安全的人,画不出那种颜色。那些红色,那些橙色,那些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才能挤出来的颜色——画它们的人,一定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安德里斯咬住了嘴唇。

      他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裂口又裂开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他的舌尖上弥漫开来。他没有松开,因为他怕自己一松开,就会发出一些他不想发出的声音。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看着他。

      火光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跳跃,把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都照了出来——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都揉碎了、碾烂了、熬成了一种浓稠的、滚烫的、没有办法倒出来的液体,只能让它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安德里斯,”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是我的教友。你不是我的责任。你不是我需要‘关怀’的对象。你是——你是那个让我在泰特美术馆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人。你是那个让我在凌晨两点还醒着、盯着手机屏幕等一条消息的人。你是那个让我把管风琴的曲目换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让你听到某个特定的音符组合时眼睛里会出现那种光的人。”

      他的手从安德里斯的额头上移到了他的脸颊上。不是抚摸,不是触碰,而是一种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因为他的手太大了,而安德里斯的脸太小了,他怕自己用力一点就会弄疼他,所以他只是把手掌轻轻地、悬空地贴在安德里斯的脸颊旁边,像一个人把手伸进一汪清泉里,不敢搅动水面,怕破坏了那份平静。

      “你不问,”安德里斯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鼻音和哭腔,“是怕听到答案吗?”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怕听到答案,”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还没有碎,“是怕听到答案之后,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安德里斯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流进了头发里,流过塞巴斯蒂安大衣的领口,落在那块深色的、带着体温的羊毛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正在慢慢变凉的痕迹。

      他没有再说话。

      塞巴斯蒂安也没有。

      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温暖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噼啪声。书架上的书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抽象画。窗外的伦敦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白天的喧嚣、车流、人声,都被黑暗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警笛的呜咽,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安德里斯在那个人的腿上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一样的睡眠。他梦到了很多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那些暴烈的、失控的、像血一样的红色。他梦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和绿之间,又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像阳光穿过海水时的光晕。那种颜色没有名字,没有配方,它只存在于梦里,只存在于这个时刻,只存在于塞巴斯蒂安公寓的壁炉火光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塞巴斯蒂安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让安德里斯枕着他的腿,一只手轻轻放在安德里斯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悬在他的脸颊旁边,不敢落下,也不敢移开。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自己的腿完全麻了,久到壁炉里的火烧完了最后一根木头,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正在慢慢熄灭的余烬。

      他低下头,看着安德里斯的脸。

      那张脸在余烬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的苍白,格外的脆弱,格外的——像是一幅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还没有干透的画。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痕,嘴唇上那道裂口在睡梦中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淡红色的、干燥的黏膜。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不安,像一盏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你知道它还在亮着,但你不知道它还能亮多久。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了安德里斯浅色的头发上。

      他的指尖轻轻地、几乎是感觉不到地触到了那些细软的、微微卷曲的发丝。它们在他的指腹下像水一样流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香水的、属于安德里斯·温特这个人本身的、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抚摸,不是梳理,而是一种更像是——他想确认这个人还在呼吸。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指尖去感受那些发丝下面头皮的温度,感受那些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生命迹象。

      他确认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余烬的最后一点光在壁炉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温暖的、像子宫一样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细极细的、橘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细细的河流,从房间的这头流向那头,流向那个正在燃烧自己最后一点生命的年轻人身上,流向那个看着他却不敢碰他的神父身上。

      在那条光的尽头,两条影子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写不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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