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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逆光   那一周 ...

  •   那一周剩下的日子,安德里斯过得不太好。

      不太好是一个很温和的说法,温和到近乎虚伪。真实的情况是:他周三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脖子上的瘀斑又多了一片,这次不是在左边,而是蔓延到了右侧锁骨上方,像一片正在缓慢扩张的殖民地。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分钟,然后把那条黑色丝巾系得更紧了一些。

      周四他开始低烧,体温在三十七度八和三十八度二之间来回摇摆,像一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的火车。他没有告诉乔治,因为乔治知道了就会逼他去医院,去医院就意味着抽血、化验、等待结果,以及陈医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出那些他不想听到的数字。他选择留在画室里,把那幅肖像画上那些红色的部分又覆盖了一层新的颜色——这一次不是血的颜色,而是更深、更沉的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周五他咳了一次血。不多,就是一小口,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少。但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落在白色的洗手池里,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诡异的花。他用水冲掉了它,看着那朵花变成一缕淡红色的水线,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周六他睡了一整天。不是那种舒适的、恢复体力的睡眠,而是一种更像是昏迷的、沉到连梦都没有的黑暗里去的、醒来后比睡前更累的睡眠。乔治下午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的、混着颜料和干涸血液气味的东西。

      “安德里斯。”乔治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安德里斯!”乔治提高了音量,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但不是那种烧得吓人的烫,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持续的、让人慢慢失去力气的低烧。

      安德里斯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涣散,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下午四点。你吃饭了吗?”

      安德里斯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昨天中午,也许是前天,也许更早。时间在他身上变得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和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边界。

      乔治叹了口气,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汤。安德里斯坐在床上,双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一只刚学会喝水的、不太熟练的小动物。乔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下周还去教堂吗”,想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想说“你能不能让他知道你到底病得多重”。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就像那些输进血管里的血小板一样,只能管用一两天,然后就又回到了原点。

      周日晚上,安德里斯给塞巴斯蒂安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会去。”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蠢得要命。他没有问对方明天有没有空,没有说“如果你不方便我就不去了”,他直接宣布了一个决定,像是一个任性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想撤回,但手指没有动。

      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我会等你。”

      安德里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那四个字——“我会等你”——在他的胸腔里嗡嗡地震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拼命地扑棱着翅膀,发出沉闷的、持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被等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那个人还在等,他就会去。

      周二的下午,安德里斯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

      不是因为他不迟到,而是因为他现在走路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慢到他需要用双倍的时间才能走完同样的距离。他的腿像两根用旧了的弹簧,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多花一点力气。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司机看他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秒,那个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伦敦出租车司机特有的、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的、平静的“哦,又是一个不太行的人”。

      塞巴斯蒂安今天没有站在门廊下。

      安德里斯在侧廊的入口处停了一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穿着浅色毛衣的、高高瘦瘦的身影。他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像石头一样往下坠的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有一根弦突然松了的、细微的失落。

      他推开了那扇小门。

      塞巴斯蒂安在里面。

      他不光在里面,他还做了一件让安德里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在那间石头房间里放了一把新的椅子。不是那把安德里斯让他坐的木质扶手椅,而是一把更大、更宽、带着厚实的坐垫和靠背的、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扶手椅。它被放在了画架的旁边,不是给模特的,而是给画家的。

      “你站不了太久,”塞巴斯蒂安从窗台边转过身,看着安德里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把椅子你可以坐着画。”

      安德里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画箱,看着那把椅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很多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同时挤在了调色板上,还没来得及调和,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每一种颜色都在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我没有要你照顾我。”他说,声音比他想要的要硬。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说,“这把椅子不是用来照顾你的。是用来让你画得更久的。”

      安德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拎着画箱走进房间,把画箱放在地上,在那把新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垫的软硬程度刚刚好,靠背的弧度恰好托住了他因为久坐而总是酸痛的腰。这不是一把随便买来的椅子,这是一把被人仔细挑选过的、考虑过他的身高、体重、坐姿习惯的椅子。

      他没有问塞巴斯蒂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人观察了他两个月,每一次他弯腰、直起、调整坐姿、揉腰、活动脖子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零点几秒。那些零点几秒积累起来,就变成了这把椅子。

      他沉默地支好画架,调好颜料,掀开白布。那幅肖像画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看着他,右下角那三个小字——“塞巴斯蒂安”——藏在画布的边缘,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拿起笔刷,开始画画。

      这一次他没有再改那些红色。他接受了它们,接受了画布上那些暴烈的、失控的、像血又像火的颜色。他不再试图把它们画成别的东西,因为那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他无法控制、无法逆转、无法对任何人说的那些东西,它们需要一个出口,而画布是他唯一的出口。

      他开始画那些细节了。不是眼睛、嘴唇、轮廓线那些“重要”的部分,而是那些“不重要”的、却让一个人之所以成为那个人的细节。塞巴斯蒂安左手无名指根部那一小片因为常年戴戒指而留下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痕迹——神父的戒指他只在主持圣事时才戴,安德里斯注意到了。他右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不到半毫米的痣。他下颌线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条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疤痕。所有这些细节,安德里斯都一笔一笔地、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画了下来。

      他画得很慢,但他画得很稳。也许是因为那把椅子让他的身体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特别好,也许是因为那个坐在窗边的人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到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剂止痛药,不是把疼痛消除了,而是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画了大概四十分钟,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发现塞巴斯蒂安不在椅子上了。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人站在南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幅逆光的剪影——深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圈明亮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色,肩膀的轮廓在光晕中变得柔软而模糊,像一个正在被光融化的人。

      安德里斯看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画这个。

      不是正面,不是侧面,不是任何一张能看到脸的角度。就是这个——逆光的、看不清表情的、沉默地站在光里的背影。不是因为他想画塞巴斯蒂安的脸,而是因为他想画塞巴斯蒂安站在光里的样子。那道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像一个被选中的、被赋予了某种意义的存在。

      他拿起笔刷,在新的画布上——他这次带了两块小画布——快速地起稿。他的笔触比画肖像时更自由、更松散、更像是一种本能而不是技术。他用大号的笔刷蘸了深蓝色和生赭,铺出背景的暗调,然后用一支干净的笔刷蘸了钛白和拿浦黄,在人物背光的边缘画出那道明亮的光晕。他没有画细节,没有画头发、衣服、手的轮廓,他只画了光。那个人身上的光。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的时候,安德里斯已经画完了。不是“画完了”那种意义上的画完,而是“把想画的部分画完了”意义上的画完。那幅小画布上,一个逆光的、面目模糊的人影站在一片深色的背景前,他的边缘被一层温暖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包裹着,像一个正在被光吞噬的、快要消失不见的东西。

      “这是什么?”塞巴斯蒂安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幅小画。

      “你。”安德里斯说。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悬在那幅小画的上方,没有碰到画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不敢触碰圣物的信徒。

      “为什么没有脸?”他问。

      “因为不需要,”安德里斯说,“光在你身上的样子,比你的脸更能说明你是谁。”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回了裤兜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德里斯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那两只被逆光照亮的、近乎透明的耳朵尖——微微泛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红色。

      那种粉色不是晒出来的,不是热的,不是任何物理原因造成的。

      那是只有安德里斯·温特才能看到的颜色。

      他低下头,在调色板上找到了那种粉色的配方——钛白加极小的一点点茜素深红,再加更小的一点点镉红,然后用水稀释到几乎透明的程度。他记住了这个配方,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手指记的,就像他记住塞巴斯蒂安眼睛的颜色一样,不是通过配方,而是通过身体。

      他接着画肖像画。画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抗议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疲惫。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肌肉的能量储备已经见底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血压在往下掉;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一只被追赶了太久的、快要跑不动的动物。

      他放下笔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休息一下。”他说。

      他没有听到塞巴斯蒂安的回答,因为他已经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陷入了那种不是睡眠、也不是昏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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