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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名字    ...


  •   安德里斯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出来的只是一个沙哑的、含混的气音。

      “别说话。”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他的手指按在安德里斯的手腕内侧,在数脉搏,指腹下那块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安德里斯紊乱的、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的心跳。

      安德里斯的视线渐渐清晰了。他看到塞巴斯蒂安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鼻梁上被阳光晒出的几颗极淡的雀斑——他以前不知道那个人有雀斑,因为它们太小、太淡了,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他还看到那人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自然的抽动,像是他在用尽全力控制着什么。

      “你昏了大概两分钟,”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但安德里斯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在咽下什么东西的人,“你的心率偏快,呼吸偏浅,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安德里斯躺在他的臂弯里,仰着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一个神父。一个弹管风琴的神父。一个修过医学课程的神父。一个在教堂的石头地板上抱着他、数他的脉搏、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的神父。

      “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安德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沙哑而缓慢,“你问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有没有按时吃饭?”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安德里斯感觉到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手腕上的压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的指尖流过,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要用那个词。”塞巴斯蒂安说。

      “哪个词?‘死’?”

      那个字落在石头房间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激起了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安德里斯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只能看到他深色的头发和微微隆起的眉骨。他的呼吸很均匀,均匀得像在刻意控制,但安德里斯能感觉到,那只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指尖在微微发凉。

      “我送你回去。”塞巴斯蒂安说。

      “不要。”

      “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安德里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需要画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给面子,胳膊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塞巴斯蒂安的怀里。这一下跌得很狼狈,他的额头撞在了塞巴斯蒂安的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疼。但他的疼不是来自额头,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他讨厌这样,讨厌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呈现出这种无力的、需要被照顾的、像一件破损的物品一样的状态。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个人的怜悯。

      “放开我。”他说,声音闷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

      塞巴斯蒂安没有放开。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刚好让安德里斯感觉到“我在抱着你”和“我不会放手”之间的那个精准的、恰到好处的力度。那个力度不是一个神父对教友的搀扶,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对突然昏倒的陌生人的急救。那个力度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该怎么形容呢?不是占有,不是保护,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说“你可以靠着我,没关系”的东西。

      安德里斯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讨厌这个酸。他拼命地把它往回吞,吞到眼眶里,吞到鼻梁里,吞到喉咙里,但它太重了,太满了,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你再怎么小心翼翼地端着,它还是会溢出来。

      他把脸埋在塞巴斯蒂安的毛衣里,咬着嘴唇,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毛衣的质地很软,是那种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柔软的、贴肤的质感。毛衣上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带着一点点咖啡苦涩余味的气息。他闭着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那个人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只是一会儿。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安德里斯浅色的头发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手掌覆在那块凸起的、硌手的肩胛骨上。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它们比以前更突出了,像一个正在被拆解的建筑物,露出支撑它内部结构的骨架。

      外面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塞巴斯蒂安的浅灰色毛衣染成了温暖的、蜂蜜般的金色。那道光也落在了安德里斯的后脑勺上,把他浅色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用光了做的纱。

      “安德里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安德里斯头顶上落下来的。

      “嗯。”

      “你什么都不用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的沉默里,安德里斯能感觉到那个人胸腔的震动,心跳的声音从毛衣和衬衫的布料里传过来,低沉而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你刚才问我,‘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有没有按时吃饭’,”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秘密,“我告诉你,有。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更要按时吃饭。不是因为吃饭能让你不死,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在吃饭的时候,还活着。每一个你还在呼吸、还在咀嚼、还在吞咽的时刻,都是活着的证明。我不需要你假装你不会死。我只需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活着。不用好看,不用坚强,不用逞强说‘我没事’。只要你在呼吸,就够了。”

      安德里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毛衣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颤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覆在肩胛骨上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继续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缓慢地、像拍一个婴儿一样地拍着。

      那个拍打的节奏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更像是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们在石头房间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像血一样的暗红。久到教堂的钟声敲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沉闷的、悠长的叹息。

      安德里斯终于松开了手。

      他慢慢地从塞巴斯蒂安怀里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毛衣压出的、浅浅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他的围巾在刚才的混乱中歪了,露出一截脖子,那片青紫色的瘀斑在昏黄的暮色中清晰可见。

      塞巴斯蒂安看到了。

      安德里斯知道他能看到。

      但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只是从那片瘀斑上掠过,像一只鸟掠过水面,没有停留,没有注视,没有做出任何让安德里斯感到被审视的动作。他的目光在那一掠之后,就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回到了安德里斯脸上。

      “今天不画了,”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安德里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干燥的、温热的、稳稳的,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收紧了一些,给了他一个支点。

      他们一起走出了那扇小门,穿过侧廊,穿过中殿,走过那些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剪影的彩绘玻璃窗。教堂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回荡,一前一后,像两个不同节拍的鼓点,一个快而轻,一个慢而重。

      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早春花朵的甜香。安德里斯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阻止他抽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问我?”安德里斯忽然开口,烟雾从他的字句间溢出。

      “问你什么?”

      “问我脖子上的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安德里斯的脸上。在那最后一抹暮色的光照下,他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月亮的井。

      “因为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他说,“在那之前,我问了,你就要回答。而你的回答要么是谎言,要么是你不想说的话。我不需要你的谎言,也不需要你不想说的话。”

      安德里斯咬着烟嘴,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永远不告诉你呢?”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的脸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雕塑般的、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永恒的美。

      “那我就永远不问。”

      他把安德里斯送回了画室。

      乔治不在,画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堆积在墙上的颜色在黑暗中沉默着。塞巴斯蒂安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安德里斯走进画室,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安德里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画室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个孤独的、瘦长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旅人。

      “早点休息。”塞巴斯蒂安说。

      安德里斯站在画室的中央,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人。灯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逆光的剪影——浅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圈明亮的、几乎要融化的光,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的亮,像两盏小小的、在风中摇晃的灯。

      “塞巴斯蒂安。”

      这是安德里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莫里斯神父”,不是“你”,是“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被放出来,像一枚被他捂热了的硬币,从指间滑落,掉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响。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的逆光中,安德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那个人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什么?”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

      安德里斯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今天的咖啡,想说对不起我刚才在你毛衣上哭了,想说我脖子上那些青紫色的东西是瘀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它们,因为它们太难看了,你眼睛的颜色那么好看,我不想让难看的东西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在画室的灯光下,隔着那些堆积在墙上的、浓烈的、沉默的颜料,看着门口那个人,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地说:

      “下周见。”

      塞巴斯蒂安在门口站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在那一刻,在安德里斯的眼睛里,那个笑容比画室里所有的灯光都要亮。

      “下周见。”他说。

      门关上了。

      安德里斯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节拍器,但它消失的方向不是电梯,而是——他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楼梯。

      那个人走的是楼梯。

      不是因为他不能坐电梯,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电梯前面等太久,他可能会改变主意,可能会转过身,可能会重新推开那扇门,走进画室,做一些他作为神父不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等。他选择了楼梯。

      楼梯更慢,更累,更考验耐心。

      但耐心,是塞巴斯蒂安·莫里斯最不缺的东西。

      安德里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蹲了下来,抱着膝盖,蹲在画室的地板上。他的围巾彻底歪了,露出脖子上那些难看的、青紫色的、像地图一样蔓延的瘀斑。他没有去整理,因为他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藏了。

      他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他可以难看,可以脆弱,可以哭。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块被颜料浸透的、斑驳的、像一幅抽象画的旧木地板上,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比周围颜色略深一点的圆点。

      他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

      “每一个你还在呼吸、还在咀嚼、还在吞咽的时刻,都是活着的证明。”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乔治做的那份已经凉了的意面。他没有加热,就那样站在冰箱前,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意面很凉,酱汁已经凝固了,口感不太好,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完了整整一份。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画布上的塞巴斯蒂安在灯光下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不急不躁地,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安德里斯拿起笔刷,蘸了蘸调色板上那滩已经干了的、不能再用的颜料,然后在画布的右下角,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力道,写下了三个字。

      不是画的名字。

      是一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

      他写完之后,把笔刷放下,退后几步,看着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慢慢变干。它们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藏在画布的边缘,像一个人在书的扉页上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人存在过。在我的画布上,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所有的颜色还没有褪尽之前,他存在过。

      窗外的伦敦在夜色中继续运行。车流在远处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街灯在近处亮着,像一排守护着什么的、安静的哨兵;圣保罗大教堂的钟楼在几公里外沉默着,它在等待午夜,等待敲响那一轮钟声,告诉这座城市——又一天过去了,有些人还醒着,有些人已经睡了,有些人还在回来的路上。

      安德里斯在画架前坐下来,没有开任何别的灯,就那样坐在画室唯一的灯光下,面对着那幅画,面对着画布上那个人的眼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塞巴斯蒂安·莫里斯。

      只有一句话。

      “你叫我名字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花。那朵花在灯光下像一朵正在盛放的、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期很短的花。它还在开。虽然它不知道还能开多久,但它还在开。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是在说“好吧”的那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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