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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瘀斑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发现那些瘀斑的。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时刻——没有镜子摔碎,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任何人。他只是在洗脸的时候,毛巾擦过脖子,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微凸起的、不疼不痒的东西。他偏过头,把衣领往下拉了拉,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了那片青紫色的、像地图一样蔓延开的痕迹。

      不大。最大的那块大概也就一枚两英镑硬币的大小,边缘模糊,颜色从深紫渐变到一种病态的绿黄,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渗出来。

      他盯着那片瘀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衣领拉回去,继续洗脸。

      毛巾挂回架子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陈医生上次说过的一句话——“当你的血小板降到这个水平,任何轻微的碰撞都可能导致皮下出血。你要注意身上有没有不明原因的瘀斑,如果有,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没有联系陈医生。

      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知道联系了也没有用。血小板低了就输血小板,输完了还会再低,低了再输,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已经在那个洞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学会了在坠落的过程中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飞。

      但他开始系围巾了。

      不是什么厚实的、冬天用的羊毛围巾,而是一条薄的、黑色的丝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刚好能盖住衣领以上的部分。乔治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问。乔治大概是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时尚偏好,毕竟安德里斯·温特在伦敦艺术圈的名声有一半来自他的画,另一半来自他不按常理出牌的穿衣风格——虽然那所谓的“风格”大多数时候只是“随手抓到什么穿什么”,但艺术圈的人擅长过度解读,他们把他那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解读为“对消费主义的解构”,把他那双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的靴子解读为“工人阶级美学的当代复兴”。

      安德里斯觉得这些人有病。

      但围巾这件事,他希望他们也来解读一下。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自己解释为什么在二月已经快结束、天气开始转暖的时候,他还天天系着一条围巾。

      周二下午,他照常出现在教堂。

      塞巴斯蒂安站在侧廊的门廊下等他,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无言的默契——安德里斯到的时候,他一定会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每次都能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而是因为他会提前来,提前站在那里,像一盏准时亮起的灯。

      今天的阳光很好,二月的尾巴难得放晴,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个侧廊照得明亮而温暖。塞巴斯蒂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淡色的血管和微微隆起的青筋。他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安德里斯注意到那是从附近一家他不认识的咖啡馆买的,不是连锁店的那种纸杯,而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看起来像是咖啡馆自己的堂食杯。

      “给你的,”塞巴斯蒂安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热拿铁,多加了一份浓缩。你看起来需要。”

      安德里斯接过咖啡,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在此时此刻说谢谢太轻了,轻到像在敷衍。他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从纸杯壁渗进他的手掌,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那些藏在丝巾下面的青紫色痕迹附近,在那里停住了。

      “你今天看起来——”

      “别说我看起来怎么样,”安德里斯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一些,“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什么。”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因为被抢白而露出任何不悦。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好,那就不说”,然后侧过身,推开了那扇小门。

      安德里斯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石头房间,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别人还没碰到你就先伸出爪子挠了一下。他讨厌自己这样,但他更讨厌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害怕那个人说“你看起来不太好”,害怕那个人用那种温和的、关切的、但是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糟糕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宁愿先发制人,用一句带刺的话把那个可能性挡在门外。

      画架还是老位置,画布还是那块画布,白布盖着,像一个沉睡的东西。安德里斯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掀开白布,看着那幅已经和两周前大不一样的肖像画。

      上一次作画之后,这幅画多了一些东西——那些暴烈的、失控的、像火焰一样从画面右侧蔓延到左侧的红色。他当时是在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下画上去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调出那种颜色的。但现在站在画布前,在冷静的、午后的光线下重新审视那些红色,他忽然觉得那不是火。

      那是血。

      是他咳在毛巾上的、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是他皮肤下面那些正在渗出来的、青紫色的瘀斑。是他身体里那些正在坏死的、正在被异常细胞吞噬的正常细胞——它们在用一种无声的、不可逆的方式,从内向外地、一点一点地把他吃掉。他画的不是火焰,是他自己的腐烂。

      他握着笔刷的手僵住了。

      塞巴斯蒂安已经坐到了那把扶手椅上,和上次一样,靠在窗台旁边,姿态随意而放松。他没有催促,没有问“你今天画什么”,甚至没有看安德里斯的画布。他在看安德里斯的后脑勺,看那些浅色的、有些长的、在颈后微微卷曲的发丝。

      “你今天不画画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安德里斯没有回答。

      他盯着画布上那些红色,胸口那种熟悉的、闷闷的疼痛又来了。不是刺痛,不是锐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着他的肋骨、让他呼吸困难的那种钝痛。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它,但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只不速之客,敲两下门就走了,也不管你开没开门,也不管你有没有被吓到。

      “安德里斯。”

      他回过神,转过身。

      塞巴斯蒂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向他走过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安德里斯的眼睛已经被训练成了“塞巴斯蒂安·莫里斯表情解读器”,他不需要看眉头,他只需要看那个人的眼睛就够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你怎么了?”塞巴斯蒂安走到他面前,停下。

      “没怎么。”

      “你刚才站了将近三分钟,一动不动。”

      “我在思考构图。”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笔刷、笔刷上的颜料已经半干的手。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安德里斯的脖子上,落在那条松松系着的、黑色的丝巾上。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大概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安德里斯已经在过去两个月里学会了一帧一帧地分析那个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一直在害怕这一刻——害怕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害怕那个人看到围巾下面的东西,害怕那个人终于知道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新围巾。”塞巴斯蒂安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安德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好看吗?”

      “好看。”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走回椅子旁坐下,重新摆好了安德里斯要求他摆的姿势——微微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背对窗户,让光从左侧切入。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急不躁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从容。

      安德里斯看着他,胸口那种钝痛又来了。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安德里斯不想让他说。因为他尊重“不想被说”这件事,就像他尊重安德里斯所有的谎言、伪装和虚张声势,不是因为他相信它们,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对安德里斯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最后的铠甲。你不能替他脱下来,你只能等他自己脱。

      安德里斯转过身,面对画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慢。他的笔刷在画布上移动的速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每一笔都像是沉在水底。不是因为他没有灵感,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配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或激动而产生的抖,而是那种肌肉力量在流失的、不受控制的、让人沮丧的抖。

      他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笔刷换到左手,试了试,又换回右手。

      他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弯下腰,假装在调色板上调颜色,实际上是让发晕的脑袋低下去,让血液流回它该去的地方。

      他画了一会儿,再一次停下来,这次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眼泪模糊的模糊,而是那种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久了之后,它的边缘开始融化、变形、像蜡烛一样软塌塌地往下流的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视线清晰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模糊。

      他又眨了眨。

      这次没有用。

      他放下笔刷,伸出手,想扶住画架的边缘。但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有找到那个他以为就在那里的支点。画架好像在往左边移动,又好像在往右边移动,他分不清了。整个房间开始旋转,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剧烈旋转,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温和的、像坐在旋转木马上一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转动。

      石头墙壁在转。

      南窗在转。

      窗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在转。

      塞巴斯蒂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身影,在转。

      安德里斯想说“我没事”,但他的嘴张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撞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画架的腿,也许是调色板,也许什么都没有,他不确定。然后他感觉到地面在向他靠近,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有时间想很多事情——比如为什么地板看起来是这种灰白色的,比如这个角度看到的天花板上的拱顶原来是有纹理的,比如那个正朝他跑过来的人的脸上,为什么会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叫什么名字?

      他想不出来。

      然后在灰白色的、冰凉的、带着几百年历史的石头地板上,安德里斯·温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天花板上的拱顶——石头砌的,弧线优美,在几百年的岁月里被烛火熏出了深浅不一的色差,像一幅用烟熏出来的画。

      第二个东西是一双手。

      那双他画了无数次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上有薄茧的手——正托着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把他从地面上半扶起来。那只手的力道精确得像在弹琴,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稳稳地托着他,像托着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第三个东西是一双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金色光环的、此刻正看着他眼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他终于知道那个表情叫什么名字了。

      不是担心,不是焦虑,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在一秒钟内叫出名字的、普通的、日常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更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在他面前往下沉,他用尽全力伸出手去抓,但水太深了,流太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不能够到,他甚至不知道够到了之后,能不能拉得住。

      那是恐惧。

      塞巴斯蒂安·莫里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克制、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神父,在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像被剥去了所有铠甲一样的恐惧表情,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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