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触碰 塞巴斯 ...
-
塞巴斯蒂安从窗台边走过来,走到安德里斯身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温柔的橘色,久到教堂的钟声敲了四点半的报时,一下一下的,沉闷的,像心跳。
“安德里斯。”他终于开口了。
安德里斯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就在他后脑勺很近的地方,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他闻了很久才终于辨认出来的气味——不是皂角,不是旧书页,而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浓烈的、像这个人的灵魂一样深不见底的东西。
“这幅画的名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安德里斯的后颈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叫什么?”
安德里斯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往后靠一点点,就能碰到那个人的胸口。他的整个后背都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散发的温度,不是那种因为靠近而升高的体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阳光穿过玻璃之后落在皮肤上的那种温暖——你不需要碰到玻璃,你就知道那后面有光。
“我不能说。”安德里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安德里斯睁开眼睛,看着画布上那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这幅画就真的有名字了。而一旦有了名字,它就真的画完了。”
沉默。
教堂的钟声还在响,最后一下,最悠长的一下,像一声叹息,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渐渐地、渐渐地消失在远处。
然后安德里斯感觉到了一只手。
不是落在他的肩膀上,不是落在他的腰上,不是落在任何他以为会落下的地方。那只手落在了他的右手上——那只还握着笔刷的、沾满了颜料的手。塞巴斯蒂安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干燥的、温热的、稳稳的,像一艘船锚,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稳稳地、不容置疑地落下。
安德里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每一个细节——手掌的厚度,手指的长度,指腹上因为常年弹琴而留下的薄茧,以及那些茧子在皮肤上形成的、像地图般的、纵横交错的纹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他的皮肤表面渗进去,穿过血管、穿过肌肉、穿过那层薄薄的、快要包不住骨头的皮肤,一直渗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渗到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冰凉的心脏上。
那只手没有动。它只是放在那里,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像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安德里斯一直没有感觉到。
“那就不要画完。”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安德里斯没有哭。他咬住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层即将决堤的水光困在眼眶里。他的手指在塞巴斯蒂安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抓住桅杆的水手,他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这只手还在,他就不会松手。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时间在那个石头房间里变得很慢很慢,像蜂蜜从勺子上往下流,黏稠的、缓慢的、闪闪发光的。
窗外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五点。五声,不多不少,沉闷而悠长,像一个人在暮色中敲响一面巨大的铜鼓,声音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像水波,像年轮,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却无比真实的声音。
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猛地抽开,不是依依不舍地慢慢离开,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是它已经完成了它要做的事情、所以现在可以离开了的、从容的姿态。塞巴斯蒂安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很短,短到只有几十厘米,但在那几十厘米的空隙里,空气忽然变得很凉,凉到安德里斯觉得自己身后的那片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今天太晚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克制,像一个刚好合上的抽屉,整齐、干净、什么都没有泄露,“你该回去了。”
安德里斯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塞巴斯蒂安已经退到了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指着窗外的天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得像他的手从来没有覆在另一个人的手背上,平静得像他不是在凌晨两点发过那些消息的人。
但安德里斯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那只刚才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在握着门把手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泛红。不是那种因为用力而充血的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流过、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温暖的、活着的颜色。
安德里斯看着那一点点红色,嘴角慢慢地、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是在说“我抓到你了”的、满足的、甚至有一点得意的表情。像一个画家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一抹颜色——不是调出来的,是捕捉到的,是从一个最不经意的瞬间里偷来的,是真实的、不可复制的、只属于那个时刻的。
“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那我下周再来。”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说“好”,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事情。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双深棕色的、在暮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眼睛看了安德里斯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注意安全。”
安德里斯收拾好画具,盖上画箱,把那幅画用白布盖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走出这扇门,他就得等到下周二才能再进来。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他能从一数到一万,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还站在那里,侧着身,给安德里斯让出了半扇门的空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安德里斯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咖啡味,近到他能看到那个人衣领上的一根细细的、不知道从哪里沾到的灰色线头。
安德里斯站在门框下,仰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他忽然想说一句话。一句不是关于画的话。一句不是关于教堂、关于天气、关于任何安全的话题的话。一句他可能会后悔、可能会想收回来、可能在说出口之后会想把自己埋进颜料桶里的话。
但他还是说了。
“你今天握了我的手。”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德里斯注意到,那个人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的边缘泛出了淡淡的白色。
“嗯,”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了?”安德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你‘注意到’你握了我的手?你‘注意到’你主动碰了别人?你是一个不喜欢被碰也不喜欢碰别人的人,我观察了你六周,你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小于半米,你连递东西都是用指尖的最末端去接,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今天握了我的手。”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好吧”的那种表情。像一个一直站在门口的人终于决定推开门,不是因为门里的人喊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进去了。
“安德里斯,”他说,声音很轻,“我说过,有一些话,不是一个神父应该对一个年轻人说的。”
“所以呢?”
“所以在那之前,我只能做一些神父可以做的事情。”他的目光从安德里斯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只还沾着颜料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比如,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上。”
安德里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冲击,能感觉到指尖在发麻,能感觉到膝盖后面那根筋在微微发软。
“那不是一个神父应该做的事情。”安德里斯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塞巴斯蒂安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很淡,但很真。它不像之前那些笑容那样克制、那样精确、那样像经过计算的武器,它更像是一个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忘了藏起来的、真实的表情。
“所以我用了‘只能’这个词,”他说,“‘只能做一些神父可以做的事情’。意思就是,跟我想做的事情相比,这个根本不值一提。”
安德里斯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也看着他。暮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像安德里斯的画一样浓烈的光晕里。那些光打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刻画得锋利而深刻,像一幅用最硬的炭笔画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在说“我在这里,我是真的,我不是你画里的幻影”。
“下周二,”安德里斯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会在这里吗?”
塞巴斯蒂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用那双让安德里斯调了无数遍颜色还是觉得“不够”的眼睛看着他。
“我一直在这里。我说过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说的都是真的。”
安德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门。他的脚步声在侧廊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的腿不太听使唤,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弯下腰扶着墙壁喘气的样子。
他走到侧廊尽头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身后那扇小门还没有关上——他听到了门轴轻微的摩擦声,那是门在风中微微晃动时的声音,意味着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闭了一下眼睛。
“塞巴斯蒂安。”他无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进了教堂的中殿。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们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那些面孔看不清了,那些故事看不清了,只有颜色还在,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幅被时间浸透了的、褪了色的画。
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伦敦的暮色很短,从橘红到深蓝到漆黑,往往只发生在你眨一下眼的功夫里。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他微张的唇间溢出来,被晚风吹散,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小的幽灵。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消息。不是塞巴斯蒂安发的,是乔治发的。
“画得怎么样?”
安德里斯叼着烟,单手打字。
“画得很好。”
消息发送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和塞巴斯蒂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人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活着。”
他看着那五个字,烟在指间燃着,灰白色的烟灰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正在冷却的灰烬。
他没有回复。他退出对话框,打开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下周二的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更重、更深的圈。
七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七天。
但他知道,他会用每一个还能睁眼的七天,去做同一件事。
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