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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燃烧 他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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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泛着粉色的、温柔的、像水彩渲染过的淡橘色。伦敦的天亮得很晚,但这个清晨格外美,美得像一幅安德里斯会喜欢的画——颜色不浓烈,不张扬,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想了很久、终于在黎明前做出的一个决定。
塞巴斯蒂安看着那片淡橘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泰特美术馆,站在那幅巨大的、燃烧般的《创世纪》前面,他第一次看到安德里斯·温特的名字。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他很快就压下去的、觉得不应该有的、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我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认识他。”
他当时以为这是一个神父在为一个迷路的灵魂祈祷时才会有的念头。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那不是神父对羊群的眷顾,不是一个年长的人对一个年轻的人的怜惜,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才华、美貌、脆弱或者任何一种值得被欣赏的品质。
那是一个人认出另一个人的瞬间。就像你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你从未见过却觉得无比熟悉的脸,你的心跳会在那一瞬间改变节奏,你的大脑会在那一瞬间停止运转,你的灵魂——如果你相信你有灵魂的话——会在那一瞬间说:是他。我一直在等的人,是他。
塞巴斯蒂安闭上眼睛,在晨光中无声地做了一个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意义完全不同的祈祷。
他没有向上帝祈祷。
他只是在想一个名字。
安德里斯。
周二下午,安德里斯提前五分钟到达教堂。
他的画箱比上周更重了,不是因为多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更轻了。乔治上周帮他称过体重,比一个月前轻了将近六公斤,这对于一个本来就不算壮实的人来说,是一个让人不安的数字。六公斤的重量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被高烧烧掉了,也许是被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吃掉了,也许是被那些说不出口的、无处安放的东西消耗掉了。总之它不见了,像一个不告而别的朋友,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他把画箱放在侧廊的门廊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推开了那扇他已经很熟悉的小门。
塞巴斯蒂安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那把木质扶手椅上——就是安德里斯每次让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对窗户,微微侧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看书,只是坐在那里,微闭着眼睛,像一座沉默的、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午后的光从南窗涌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蜂蜜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安德里斯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以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这么近,也许是以前他不敢这么仔细地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极其精致的阴影。
安德里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让他几乎站不稳的冲动——不是想画他的冲动,而是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画,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一会儿。
他没有这样做。他拎着画箱走进房间,把画架支好,把调色板和颜料准备好,在白布盖着的画布前坐下来。他没有掀开白布,而是先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
那个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种目光安德里斯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失速。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他不够习惯,而是因为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无论你看多少次都不会习惯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你是我眼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事物”,而其它的,房子、车子、教堂、管风琴、甚至上帝本身,都是背景,都是道具,都是可有可无的布景。
“你昨天睡得好吗?”塞巴斯蒂安问。
安德里斯被这个普通的、日常的、像是老夫老妻才会问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妆——不,不是妆,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涂了一点遮瑕膏——把那两个深得见骨的黑眼圈盖住了。乔治要是看到他翻出那支不知道买了多久但从没用过的遮瑕膏时的表情,大概会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还行。”他说。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没有拆穿。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安德里斯已经学会了阅读——它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允许你保留你的谎言”。
安德里斯掀开了白布。
他看着画了一个多月的作品,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画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上一次他看这幅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幅画得还不错的东西,构图、色彩、笔触都在水准之上,放在画廊里大概会有人驻足。但今天,在经历了周六和周日的那些事情之后——医院的诊断书,凌晨的消息,那五个沉重的字——再看这幅画,他忽然觉得它缺了什么。
不是技术上的缺陷,不是色彩或造型的问题。是一种更本质的、更致命的缺失——这幅画里没有他。
不是“没有他”的意思。画里当然有塞巴斯蒂安,有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像,像到如果塞巴斯蒂安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那个兄弟一定会以为这是自己的肖像。但这幅画里没有“安德里斯看到的塞巴斯蒂安”。它有的只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年轻画家对一个漂亮模特所进行的精准复刻,干净、漂亮、无懈可击,但没有灵魂。
因为没有一种灵魂是可以不把自己搭进去就画出来的。
安德里斯握着笔刷,站在画布前,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种恐惧他已经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消化完了,死亡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个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词,像一块被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石头,已经不会再让他感到刺痛了。
他恐惧的是——他没有时间了。不是没有时间活着,是没有时间把那幅画画成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今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塞巴斯蒂安微微抬了抬眉毛。
“什么姿势?”
“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要刻意摆动作,就站在那儿,随便做你平时会做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南窗前。窗台很低,大概只到他大腿的高度,他侧身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微微歪着头,目光从安德里斯的身上移开,看向了窗外的某个地方。
那个姿态自然的、随意的、完全不像是在被画。那不是一个模特摆出来的姿势,那是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有的姿态——肩膀放松,重心偏向一边,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远处的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安德里斯的手开始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慢条斯理的、反复斟酌的、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精细手术般的画法。他换了一支大号的笔刷,用一种近乎粗暴的、野蛮的、不要命的力道在画布上涂抹。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混合、覆盖、刮开、再覆盖,一层又一层,浓烈的、厚重的、几乎要从画布上滴落下来的颜料,像熔岩,像血浆,像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扔进了火里。
他换了颜色。
背景不再是那些稳重的、克制的、优雅的深赭和深蓝。他开始往里面加纯的、未经调和的镉红和橙黄,大面积的、近乎暴力的、像伤口一样触目惊心的红橙色块,从画面的右侧向左侧蔓延,像一场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灾。那些颜色不属于教堂,不属于神父,不属于任何庄严肃穆的空间。那些颜色属于安德里斯·温特——属于他那具正在腐烂的身体里那些还在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疯狂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
他靠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安德里斯画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目睹一场火灾——你知道那火在烧毁一切,你知道你不应该靠近,但你站在那里,移不开脚步,因为你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
安德里斯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挤出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拼命地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灌进来。他的手在发抖,但笔刷在画布上的每一笔都稳得惊人——那是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着某种平衡时才会出现的、危险的、像走钢丝一样的稳定。
他不知道他画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两个小时。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胳膊垂了下来,笔刷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在安静的石头房间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的塞巴斯蒂安靠在窗台上,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不急不躁的人。他的面孔从背景中浮现出来,那些浓烈的、暴烈的、近乎失控的红色在他身后翻涌,像地狱的火焰,又像天堂的晚霞。他的眼睛是画面中唯一冷淡的部分——那双深棕色的、有金色光环的眼睛,在一片暴烈的色彩中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一个在风暴中心安然入睡的人。
那幅画在说话。
它在说——外面的一切都在燃烧,在崩塌,在毁灭,但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安德里斯看着那幅画,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厚的水光,厚到他已经看不清画布上的细节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跳动着的、红与金交织的光。
“画完了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安德里斯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幅画永远也画不完了。不是因为时间不够,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有些画不是用来“画完”的。它们是用来一直画下去的,一直改下去的一直靠近下去的一直追下去的,像一个人追另一个人,你永远追不上,但你不能停,因为如果你停下来,你就会发现,你追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人,而是那种追的过程中,那种心脏狂跳、血液奔涌、世界只剩下你和他的、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