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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活着 陈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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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全名陈美玲,一位来自中国的医生,是皇家伦敦医院的血液科主任,也是安德里斯见过的最不擅长微笑的医生。她的脸永远是一张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具,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字都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安德里斯喜欢她这一点。他从不需要在她的表情里去解读那些他不想知道的信息,因为她的表情里什么都没有。
乔治陪他坐在诊室里。陈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坐下的时候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需要勇气的准备。
“温特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专业、不带感情色彩,“上次的检查结果显示,你的病情有变化。”
“变好还是变坏?”安德里斯问。
陈医生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安德里斯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你一直知道会来的人终于敲了门时,你不得不去开门的那种——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坏。”她说。
一个字。干脆得像一把刀。
乔治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安德里斯的余光看到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坐得很端正的样子。
“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陈医生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用那种教医学生时的口吻开始解释。她的声音客观而冷静,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播报测量结果:骨髓中的异常细胞比例、血液中的各种指标、器官功能的评估、疾病进展的速度、现有治疗方案的有效性评估——所有这些东西,在她的讲述中变成了一串串数字和百分比,干净、冰冷、不容置疑。
安德里斯听着,点着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看着陈医生的脸,但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在想,如果此刻塞巴斯蒂安坐在这里,他会是什么表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会出现什么样的颜色?
“……所以,”陈医生把文件合上,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建议你尽快开始实验性治疗。它不能治愈你的病,但如果效果理想,可以将你的生命延长至少一年。”
至少一年。
安德里斯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至少一年——听起来像是一个慷慨的馈赠,像一个你在打折季看到的价格标签上写着的“额外节省至少30%”。但如果你本来只剩不到一年了,“至少一年”并不是一个让你感到安慰的数字。它只是把倒计时从“十二个月”变成了“二十四个月”,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治疗呢?”他问。
陈医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甚至不是一个表情,那只是一个非常微小、非常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犹豫。
“我们会尽全力让你感到舒适。”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不会太长,不会太痛苦,我们会保证这两点。
安德里斯点了点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陈医生站起身,把文件递给他,“但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你的身体不会等你。”
安德里斯接过文件,站起来,和乔治一起走出了诊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墙壁,惨白的门。一个多月前他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把诊断书折成了纸飞机,掷进了垃圾桶。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最糟糕的时刻了。
他错了。
最糟糕的时刻不是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最糟糕的时刻是当你发现,你有了不想死的原因。
他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支烟。乔治站在他旁边,没有阻止他。在医院的门口抽烟大概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乔治没有说话,安德里斯也没有说话。他们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那些来来往往的、面色各异的人们。
“乔治。”安德里斯忽然开口了。
“嗯。”
“实验结果出来之前,别告诉他。”
乔治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谁,不需要说。
“安德里斯——”
“答应我。”安德里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强硬到不像是在请求,而是在下达命令。那种强硬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说“这是我最后能控制的事情了,你别给我搞砸”。
乔治看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安德里斯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乔治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回家,”安德里斯说,“画画。”
他把“画还没画完”这五个字咽了回去。因为这五个字已经在过去的几周里被他用得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快不相信了。画是永远画不完的。一幅画可以永远画下去,你可以永远觉得“还差一点点”,可以永远在明天、后天、大后天继续涂抹、覆盖、修改。画之所以会“完成”,从来不是因为画本身不想再被画了,而是因为画画的人决定停下来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停下来。
不是因为那幅画还没画完。
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跟那个人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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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那条消息依然没有被读。
安德里斯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坐在画架前,在那幅肖像画上添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画面主体,而是背景。他在背景的深处,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深赭、深红和深蓝的交界处,用一种极薄极薄的、几乎透明的颜料,画了一个很小的、藏在暗处的光点。
不那么仔细看的话,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它藏在大片的深色中间,像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升起来就被云层吞没的月亮,微弱、渺小、随时可能熄灭。但如果你看到了它,你就会发现,它在那片深色的、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一切的暗调中,是唯一一个还在呼吸的东西。
安德里斯画完那个光点之后,放下笔刷,退后了几步,看着那幅画。
塞巴斯蒂安在那个光点旁边,安静地、沉默地、永恒地注视着前方——也就是安德里斯站着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温柔,没有任何被美化或被神化的表情。他是一个真实的、复杂的、让你说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的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画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在看着那个光点。
不是看着那个光点本身。是看着那个光点所在的方向,看着那片黑暗的深处,看着那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像是在说——
我看到你了。你那么小,那么暗,躲在最远的角落里,但我看到你了。
安德里斯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心悸,不是那种他熟悉的、已经习以为常的不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断开了的感觉。那种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几秒钟,但它留下的那种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没有在意。或者说,他选择不去在意。
周一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安德里斯没有在等。他在画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刷,颜料干在刷毛上,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拧干的毛巾,脖子歪着,腰悬空着,腿蜷着,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但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就醒了——不是因为手机,而是因为他身体里好像装了一个专门用来感知那个人的雷达,那个雷达在他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关机,它一直在等,一直在监听,一直在那片沉寂的黑暗中竖起耳朵。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信号来了,雷达响了,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已经把屏幕凑到了眼前。
一条消息。来自塞巴斯蒂安·莫里斯。已读。
他没有点开。他盯着那条消息前面的“已读”标记看了两秒钟——不,不是两秒钟,是整整两秒钟,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已读”两个字老老实实地躺在消息下面的灰色小字里,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那个人在凌晨两点读了他周六晚上发出的消息。
然后过了漫长的几乎让人窒息的一段时间,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等我的回复。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想该怎么回。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我想说的话太多,多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安德里斯从地板上爬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光着脚走到窗边。伦敦的凌晨两点,天空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了的丝绒。只有一两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远远的,冷冷的,像是这个城市上空最后的、还没有熄灭的灯。
第二条消息:“你今天去医院了。乔治告诉我的。”
安德里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乔治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不是现在需要追究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全在那行字上,在那行字的语气里,在那些被键盘敲出来的、没有温度的黑体字下面藏着的、他能够感觉到的、灼热的东西。
第三条消息:“你不是快死了。你只是病了。病和死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而我会陪你走完那段路。不是作为神父,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任何你可以在字典里查到的身份。是我,作为我。”
第四条消息:“安德里斯,我不需要你在这个凌晨回复我。我只需要你知道一件事——你说‘你等到了’。不,你还没有等到。你等到的那一天,不是我回你消息的那一天,不是你在教堂里见到我的那一天,甚至不是你画完那幅画的那一天。”
第五条消息:“你等到的那一天,是我站在你面前,把所有你不能听的话都说给你听的那一天。”
最后一条消息,隔了大概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一个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敲门的人。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活着。”
安德里斯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接近透明的质感。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因为兴奋而发亮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的亮。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他如果现在回复,他会说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说的话,一些他一直藏在最深处、连对着画布都不敢说出来的话。他怕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就收不回去了,就像颜料挤到调色板上之后,你就不可能再把它完好无损地塞回管子里。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得倒轻巧。”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远处的星星还是那样亮着,冷冷的、远远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但安德里斯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正在发热,那块地方贴着手机,手机里有一个人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那些话的温度穿过玻璃、穿过电路、穿过他薄薄的睡衣,渗进了他的皮肤,渗进了他的血液,渗进了他那具快要停止运转的身体里。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什么具体的形状,只是一条线,一条弯曲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线,像一条河,像一段路,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向另一个人的轨迹。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几公里外的圣保罗大教堂旁边的一间小公寓里,塞巴斯蒂安·莫里斯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看着窗外的同一片天空、同一颗星星。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安德里斯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的话。
他穿着睡衣,没有穿那件深色的神父袍。不穿神父袍的他看起来完全不同——年轻了一些,柔和了一些,少了一些那种距离感,多了一些更像人的东西。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散落在额前,在台灯的照射下投下细碎的、不规则的阴影。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回味什么的表情。他在想那个年轻人读到那些消息时的样子——会是在画室吗?是在床上吗?是睁着眼睛读的还是在被窝里眯着眼睛读的?会脸红吗?会心跳加速吗?会像他一样,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默念吗?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
“活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语气和安德里斯在窗前重复时的语气惊人地相似,都是叹息,都是无奈,都是对这三个字的重量心知肚明,“我说得倒轻巧。”
但他没有别的可以说了。他不能说我爱你,不能说我需要你,不能说你不能死,不能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有一个发了终身愿、立誓守独身的神父——在凌晨两点无法入睡,因为你的一条消息,因为你身上的病,因为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失去的光点。
他不能说这些。
所以他说了唯一能说的。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