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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消息 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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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安德里斯一个人坐在画室里,面前是半盒凉透了的外卖,旁边是一袋还没开封的处方药,身后是一幅被白布盖着的、还没有完成的、有名字的肖像画。
他听到乔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听到电梯门打开、合上,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
水面已经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微型的、放在桌上的镜子。那面镜子里映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花,映着画室的灯光,还映着他自己的半张脸——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和一片苍白的、干裂的、上面还有一个已经结痂的牙印的嘴唇。
他看着那只眼睛里的光点。
很小,很亮,在瞳孔的正中间,像一颗远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塞巴斯蒂安说过的那句话。
“你眼睛里的那个光点,我也看到了。”
他慢慢地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那半杯水看世界。世界在水的折射下变形了,扭曲了,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墙壁上的颜色变成了流淌的色块,天花板上的水渍花变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正在融化的东西。
只有那只眼睛里的光点,还是亮的。
穿过半杯水,穿过玻璃,穿过空气,穿过所有试图遮挡它、扭曲它、淹没它的东西,它还是亮的。小小的,安静的,固执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而是为了告诉另一个人——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安德里斯把杯子放下来,拿起手机,翻到塞巴斯蒂安的消息记录。他从第一条开始看,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最后一条——那条他还没有回复的消息。
“我会去画室看你。不是如果,是当你需要的时候。”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我的时间不多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可能是因为他累了,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演了,可能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要走近他,至少要让他知道,他走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不是一个普通的画室,不是一个年轻艺术家的创作空间。是一个随时可能熄灯的地方。是一个你不能把灯点亮了然后转身就走的、有去无回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
安德里斯没有立刻看。他捂着脸坐了一会儿,等手指不再发抖了,才拿起手机。
“我知道。”
不是“你什么意思”,不是“你在说什么”,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年轻人突然说出“我的时间不多了”时应该有的、正确的、礼貌的反应。
是“我知道”。
安德里斯盯着这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你面前摊开了所有的底牌,然后平静地看着你,等你做出选择。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知道多久了?”
“三年前,在泰特美术馆,看到你的第一幅画时,我就知道了。”
安德里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动不了。
他看到那行字底下,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消失,又出现,又消失。那个人在反复斟酌着什么,在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这太不像他了——塞巴斯蒂安·莫里斯是一个发消息从来不需要打第二遍草稿的人,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落笔无悔。
最终,消息发过来了。
只有一句话。
“安德里斯,你以为你是在追我。但你知道吗,从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开始,我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走进我的教堂,看到我,注意到我,然后以为是你先看到了我。”
安德里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那种颤抖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像地震的时候你站在地面上,你以为你是稳的,但大地本身在动,你无处可逃。
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花。那朵花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朵正在盛放的、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期很短的花。他不知道它还能开多久,也许明天就谢了,也许后天,也许还能再撑一阵子。
但它在开。
它正在开。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回复。
“那你等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伦敦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街灯在远处亮着,像一串被谁随手撒落的、发光的珠子。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属于这座古老城市的呼吸声。圣保罗大教堂的钟楼在几公里外的地方沉默着,但它会在午夜敲响,会像过去三百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用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告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时间在走,一切都在继续。
即使有些东西快要结束了。
但在结束之前,它们还在继续。
钟声还没响,但快了。
那条消息发出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是安德里斯度过的最漫长的二十四小时。
他不确定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回复。也许什么都不期待——也许他只是想把那句话扔出去,像把一个玻璃瓶扔进大海,不去管它会被冲到哪里,被谁捡到,里面装着什么。但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诚实,他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个守在岸边的人反复确认海平面上有没有出现船的影子。
没有回复。
不是“对方正在输入”之后又消失的那种纠结式沉默,是压根就没有被读过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像一扇敲了却没人应门的房子的寂静。消息显示为“已送达”,但不是“已读”。
安德里斯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神父很忙,教堂的事、教区的事、管风琴的事,也许他今天根本没有看手机。也许他看了但还没来得及回。也许他回了但网络出了问题没有发过来。也许也许也许。
他像一个刚学会祈祷的人突然有了无数需要祈祷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全部围绕着一个核心——他为什么不回我?
周六晚上他几乎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他的脑子不让他睡。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踹到床尾,枕头被他翻过来翻过去试图找到凉的那一面。他的身体很疲惫,疲惫到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呼呼地转着,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日凌晨三点,他放弃了睡觉这件事,爬起来,光着脚走进画室。地板很冷,寒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没在意,走到那幅被白布盖着的肖像画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白布。
画布上的塞巴斯蒂安还是那样看着他。安静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你到底在想什么?”安德里斯对着画布上的那双眼睛说。
画布上没有回答。
他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画架的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画室的窗户很大,月光从外面流进来,把那些堆积在墙上的颜料照出一种古怪的、蓝灰色的调子,像一幅褪了色的壁画。他看着那些颜色在月光下渐渐失去了白天的热烈和鲜活,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像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神父回他的消息。
他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坐在地板上,头靠着画架的腿,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像一个不肯放手的守夜人。
他在早上七点被手机震动惊醒。
不是回复。
是乔治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乔治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说:“安德里斯,你今天得去医院。陈医生说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当面谈。”
“今天周日。”
“医院周末也开门。”
“我不想去。”
“安德里斯。”
乔治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这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堵墙,你撞上去不会把墙撞倒,只会把自己的肩膀撞疼。安德里斯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当乔治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有些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由着你”的程度。
“我去接你。十点。”乔治说完就挂了,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安德里斯把手机扔在地板上,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画架的横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他喜欢这个疼,因为它让他从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他靠着画架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上折叠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依然是“已送达”。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水泡过的纸人,苍白、浮肿、眼下的青黑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笔。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不喜欢看自己的脸,不是因为不好看——他其实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灰蓝色的眼睛、线条柔和的下颌、浅色的头发,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差,组合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但他不喜欢看自己,因为他在自己的眼睛里,总是看到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像是某种正在被消耗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被消耗多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塞巴斯蒂安在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种东西。一个正在被消耗的、不知道还能燃烧多久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站在洗脸池前愣了很久,久到水龙头里的水漫出了洗手池,沿着白色的陶瓷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他把水关掉,用毛巾擦了脸,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