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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时间   这个认 ...

  •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刷悬在画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怎么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画架的另一边传来。

      “我在想,”安德里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幅画什么时候才算画完。”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幅画永远不会画完,”安德里斯把笔刷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石头天花板上的拱顶,“你只是在一个你觉得可以停下来的时候停下来。不是因为它完成了,而是因为你没有时间了。”

      最后那五个字——“你没有时间了”——落下来的时候,石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呼吸困难。窗外教堂的钟声正好在那一刻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两下,沉闷而悠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大半,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带着回音的碎片。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安德里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种“在确认你是不是还在呼吸”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他在等待什么的目光。不是等待安德里斯继续说话,而是在等待那个钟声结束,等待那个被钟声打断的、还没有落定的尘埃重新落回地面。

      钟声结束了。

      塞巴斯蒂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他没有看画布,而是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安德里斯——仰着头的、浅色头发散落在额前的、灰蓝色眼睛映着石头天花板弧线的、嘴唇上那道裂口今天没有裂开、但依然红得有些刺眼的安德里斯。

      “安德里斯,”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放出来的,“你不是没有时间了。你是还有时间。不多,但够用。够你把这幅画画到你想要的样子。够你画那幅逆光的小画。够你画出所有你脑子里还没有画出来的颜色。”

      他的手落在了安德里斯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安慰式的拍打,不是那种鼓励式的按压,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像是他的手本来就应该在那里放着、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自然的放置。

      “够你坐在这个地方,”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看着我。”

      安德里斯仰着头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不是那种想要哭泣的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暖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时的红。像一个在冬天里冻了很久的人,忽然被带进了一个有壁炉的房间,皮肤开始回温的时候,那种又痒又疼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红。

      “你有时候,”安德里斯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的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旁边。那个动作自然得像一段写好了的乐谱,音符到了该结束的地方就结束了,不多不少,刚好。

      “你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安德里斯问。

      “什么?”

      “你总是对的。”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不是他平时那种滴水不漏的、经过计算的微笑,而是一个被说中了什么之后、不好意思承认、但又不想否认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

      “这不公平,”安德里斯继续说,声音里的沙哑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让他顺畅地把话说出来,“你准备了三年。你想好了所有的东西——椅子、牙刷、衣服、茶、吐司、芒果,连洗发水都分了发质。你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你让我觉得是我在追你,你让我觉得我是主动的那一个,但实际上你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我自己走到你面前——”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不是因为哽咽,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在说一件他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说出来的事情。他在揭穿这个人的所有伪装,同时也在揭穿自己的所有自欺欺人。

      “你不是在等我画完那幅画,”安德里斯说,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你是在等我。等我准备好。等我有勇气。等我觉得自己够好了、够值得了、够不够快死了都不重要了的时候,自己走到你面前。”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南窗涌进来,在他们的脸之间流动,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蜂蜜色的、像琥珀一样的光。那些光落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面具,没有伪装,没有那种让人猜不透的、滴水不漏的平静。那张脸上此刻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太复杂了、太浓烈了、太满了、以至于没有办法用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的东西。但如果你非要用一个词,也许那个词是——

      认了。

      我认了。

      “你说得对,”塞巴斯蒂安说,“我确实是在等你。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你说‘你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塞巴斯蒂安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了很多。想了如果你来了,如果你愿意靠近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坐在这间房间里,面对着我,画着我,我需要为你准备好什么。不是因为我算好了每一步,而是因为我怕你来了之后,发现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你需要的椅子,没有你需要的牙刷,没有你需要的理由留下来。”

      安德里斯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他苍白的、瘦削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道今天没有裂开的嘴唇,在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下来,落在了他膝盖上的调色板上,落在那滩还没有用完的、属于塞巴斯蒂安眼睛的颜色上。

      那滴眼泪在那滩颜色里晕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激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安德里斯低头看着那滴眼泪和颜料混合在一起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笑。那个笑里带着眼泪,带着鼻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甜的东西。但它是一个真的笑,一个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的、只属于这个时刻的笑。

      “塞巴斯蒂安,”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你画画吗?”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了一下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一幅画什么时候才算画完?”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从他们的脸上滑过,落在石头墙壁上,落在那些被几百年的烛火熏出深浅不一的色差的拱顶上,落在那把空着的木质扶手椅上,落在那块盖着未完肖像的白布上。

      “我不知道一幅画什么时候才算画完,”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是画家停下来的时候画就画完了。是画觉得它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时候,画家才会停下来。”

      安德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笔刷从调色板上拿起来,蘸了蘸那滩混进了眼泪的颜色,转过身,在画布上落下了今天的第一笔。

      那一笔落在画布上那双眼睛的瞳孔最深处。那个混进了眼泪的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调出来的都更深、更沉、更接近那种他一直在找却一直没有找到的、属于那双眼睛的本质。不是因为配方对了,而是因为那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颜料,不是调色油,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化学成分解释的物质。

      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画完那一笔之后,放下笔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存放了很久的、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温热而沉重的东西。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那种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扇开着的门,你走进那扇门,把背上的行囊放下来,坐在椅子上,终于可以不用再走了的那种感觉。

      “我想听你弹管风琴。”他说。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你想听什么”,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来吗?”他问。

      安德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扶着画架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跟在塞巴斯蒂安身后,走出了那间石头房间。

      他们走过侧廊,穿过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上那条狭窄的、盘旋而上的石头楼梯。楼梯还是那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石阶还是那么光滑,中间那条浅浅的沟痕还是那么深,像是被无数人的脚步和时间本身踩出来的、属于这座古老建筑的掌纹。

      这一次,没有人走在前面。

      他们并排走着。楼梯太窄,并排走很勉强,但他们还是并排走着。安德里斯的肩膀时不时碰到塞巴斯蒂安的手臂,塞巴斯蒂安的肘部时不时碰到安德里斯的腰侧。这种触碰是笨拙的、不方便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如果安德里斯踩空了,塞巴斯蒂安可能来不及扶他。但他们谁都没有退到后面去。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挤在那条窄得不像话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廊台的时候,安德里斯有些喘。不是那种“哎呀爬楼梯好累”的喘,而是那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肺活量跟不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的那种喘。他扶着廊台的栏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里有管风琴音管的金属味道、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暖气息、以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灰尘在阳光下翻涌时特有的、干燥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气味。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伸出手来扶他。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一个知道潮水会退去、所以不急不躁的、站在岸边的人。

      安德里斯直起腰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管风琴上。那些音管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温润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像一片金色的森林,像一座用声音建成的城市。

      塞巴斯蒂安在管风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了一下眼睛。那个闭眼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不是休息,不是酝酿,而是一种更像是祈祷的东西。他在用沉默向这架管风琴问好,向那些即将从音管里流淌出来的音符问好,向那个站在他身后、扶着栏杆、还在微微喘气的年轻人问好。

      然后他弹了。

      不是巴赫,不是亨德尔,不是任何一首安德里斯听过的曲子。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来的旋律。它很慢,慢到像是时间在它的面前也放慢了脚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仔细地掂量过重量之后才放上去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暮色中慢慢地走过一条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盏灯,他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亮的,所以他不需要跑,他只需要走,一步一步地、稳稳地、不慌不忙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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