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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怪物日记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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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开始教我认字了。不是部落里用的那种古老的象形文字,而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符号。
他说那是他小时候无聊的时候随便画的,后来慢慢发展成了一整套文字系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现在他把它教给我,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写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信。
我说,我们每天在一起,为什么要写信?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我至今无法理解的眼神。
“因为有一天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他说,“到时候你就给我写信。虽然我收不到,但我会一直等。”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会回去。
不是舍不得——当然也舍不得,但这不只是舍不得的问题。而是从我决定变成人类、从我第一次用这具皮囊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当一个存在体验过“被看见”的感觉之后,那种永恒的、无人注视的虚无就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曾经在混沌中存在了那么久,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没有对比。就像一个从未尝过甜味的人,不会觉得苦有什么问题。
他吻我触手的那一刻,我尝到了甜。
从那之后,所有的苦都有了味道,所有的甜都有了对比。
我的意识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更好”和“更坏”的区分——他在身边的时候是“更好”,他不在的时候是“更坏”。
这个区分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就如同你们人类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色彩一样,整个世界在一瞬间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我回不去了。
他有时候会问我,在我的维度里,时间是怎样的。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用什么比喻才能让他理解。
最后我说:“就像你们人类的水。你们看到的水是流动的,从高往低,从过去到未来。但水本身不是这样的。水就是水,它同时存在于河流的源头和入海口,同时存在于云朵和海洋,同时存在于你喝下的那一口和亿万年前淹没大陆的那一场暴雨。人类的视角让你们只能看到水的‘流动’,但水本身无所谓流动,它只是在‘那里’。”
“时间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你出生的时候,我看着你。你跳第一支祭舞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变老、头发变白、牙齿脱落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在这个维度里最后一口气息消散的时候,我看着你。”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不是他生命的终结,而是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大惊小怪的天气变化。
“你不害怕吗?”我问他。
“怕什么?”
“怕死。”
他想了想。“我十二岁那年就不怕了。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一生都要用来供奉一个不存在的神,那比死可怕多了。
后来你来了,死不死就变得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我出生的时候你就在看着我。那我死的时候你也会在吧?”
“我会在。”
“那就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我看得更透。
我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文明的兴衰,见过无数生命从诞生到消亡的全过程,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死亡”这个概念。
对我来说,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了,有什么好怕的?
但对他这样的人类来说,死亡意味着一切的终结——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感受到的每一次日出、每一阵海风、每一个银铃的声响,都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死亡,而是不在乎死亡来得早或晚。因为他在乎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来了。
在那之后,无论他的生命还有多长,都已经是额外赚到的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荒谬,又让我觉得心碎。
他把自己生命的全部价值都系在了我的存在上。
没有我的那些年,他说自己活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有了我之后,他才开始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忍受、甚至值得期待的事。
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也许。毕竟被一个人这样需要,是一种巨大的、让人膨胀的满足。
但我感到的更多是恐惧。
因为我是那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不是我想要消失,而是这具皮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它就会从接缝处开始撕裂,把我真正的本体暴露在这个低维度的世界里。
到那时候,他还能像那个雨天一样,平静地看着我,亲吻我的触手吗?
还是说,那层我为他覆上的薄膜,终有一天会挡不住真相的侵蚀?
我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我选择不想。
我选择每一天都活得像最后一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脸。
他做饭的时候,我要站在他身后,假装不经意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我要牵着他的手,我想让他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学着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在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里,积攒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画面。
这是我亿万年的生命中,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够用。
以前的我用“永恒”作为单位,都觉得太短了,因为我需要看的东西太多了,宇宙那么大,每一秒都有新的恒星诞生、旧的恒星死亡。
但现在,我觉得几十年太短了,短到我甚至不敢眨眼,怕一闭眼一睁眼,他就老了。
他的头发会变白。
他的皮肤会起皱。
他的脚步会变慢。
他的手指会因为常年赤足在祭坛上跳舞而长出厚厚的茧,那些茧会随着年岁增长而变得粗糙,握起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
但这些变化我都会看着。它们不是让我难过的原因。
让我难过的是,我可能看不到他头发的最后一根黑丝变白。
我可能看不到他脸上的最后一道皱纹长成。
我可能在他还没有走完这一生的时候,就已经撑不住这具皮囊,被迫露出本体,被迫离开他,或者——被迫让他看到那个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哪种结局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