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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怪物日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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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他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的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正在搓洗一个陶碗。听到我的问题,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
“万一呢?”
“你答应过我的。”他洗完那个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又拿起另一个。“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我知道你当时的“一直”和我理解的“一直”可能不是一个意思,但我选择按照我的理解来相信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手上还滴着水。
“所以你不会消失。因为我不允许。”
我看着他。
他那种表情,不是撒娇,不是任性,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确信。好像他说了不会,宇宙就必须听他的。
我忽然发现,也许他才是那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
在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类身体里,住着一个比我见过的任何恒星都要更炽热、更明亮、更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信念。
不是对神的信念。是对我的。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我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月光碎在海面上。
我的皮囊正在加速崩溃。我知道。
最近我的指尖开始出现那种模糊化了——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本质的模糊。就像一幅画的颜料开始褪色,但不是褪成白色,而是褪成“不存在”的那种褪色。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我的寿命——我没有寿命这个概念。而是我用这具人类躯体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我撑不了太久。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在我失去对这具皮囊的控制之前,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是让他看到我的本体,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消失?
前一种选择,他会看到“真相”。也许他能承受,就和那个雨天一样。
但也许不能。也许那层薄膜的防护是有限的,也许每一次看到我的本体都会让他的眼睛承受更多的损伤,直到有一天,他的眼睛会彻底碎掉,连我都无法修复。
后一种选择,他会以为我抛弃了他。他会恨我。但至少他不会受伤。他的眼睛会好好的,他的身体会好好的,他会继续活着,继续跳舞,继续在每一个清晨站在祭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会孤独。
但他会活着。
我坐在那块礁石上,从深夜坐到了黎明。
月光变成了晨光,海面从银色变成了金色,远处的祭坛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
他会在一个时辰之后醒来,会穿上那件白色的长袍,会赤着脚走上祭坛,会举起手臂,会摇响银铃。
我应该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但我做不出来。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会消失的。因为我不允许。”
我想起他吻我触手时的温度。
我想起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时的笑。
我做不出决定。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和露水,朝我们的房子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睡。侧躺着,面朝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的方向,手臂伸在外面,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紧紧地扣住我的,力道大得仿佛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他没有醒。
但他在梦里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我什么都看得到。
我看到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看到他嘴角那个微不足道的弧度,看到他枕头上的头发,黑得如同最深的夜。
我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
远处的海面上,有渔民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更远处的祭坛上,谨已经开始清扫石阶上的灰尘和落叶。
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不紧不慢,不悲不喜。
而我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我不需要做决定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决定需要做。
我不会离开他。
无论是以人类的形态,还是以本体的形态,我都不会离开他。
如果他承受得住,我会陪他走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果他承受不住,我会治愈他,然后在那之后继续陪着他。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永远不会。
他快醒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呼吸节奏开始从睡眠模式向清醒模式过渡。他的睫毛颤了颤,宛若蝴蝶扇动翅膀。
我低下头,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早安。”我说。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在睁开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迷茫。
但那迷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早安。”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眨了眨眼,看着我。
“你昨晚没睡?”他问。
“我不需要睡觉。”我说。
“我知道。但你看起来——很累。”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你这里,有点不一样。”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的皮囊在加速崩溃,那些模糊化已经开始蔓延到我的面部了。
在他眼中,我的眼角可能在微微地、不自然地泛着光。
我握住他的手,把它从我的眼角移开,放到我的胸口。
“心脏在跳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瞬,感受着掌心里那一下一下的、和人类心跳完全一致的搏动。
“在跳。”他说。
“那就没事。”我说。“心脏在跳,人就是活的。活着的人,不需要很完美。”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释然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重新被那种惯常的冰冷所覆盖。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它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我会一直在他的世界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