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人生的向阳路》七彩人生

9、第三份礼物 刘

　　刘晴维持着五体投地、合十顶礼的姿势，迟迟没有起身。此时，滴落的眼泪已经微干。

　　耳畔传来分散又大量摩擦地面声，朝圣者和游客的凌乱脚步声，乱哄哄的聊天声，许许多多不同的念经声，鸽子飞过的扑棱声。这些声音比往常放大了数倍，钻入她的耳内。

　　原来静心的世界是这样的——声音无限的放大，那么清晰，不容忽视。

　　刘晴不由得闭上眼，沉浸了进去，不是沉入声音里，而是用身体去感受大地，感受大昭寺巨大的能量场，感受自己内心最深最深地方藏着的、去除了所有贪嗔痴慢疑之后，最纯洁的信仰。

　　然后，世界安静了。

　　只剩臣服于信仰、天地、自己的她。

　　刘晴慢慢起身，双手合十放置于胸前，眉眼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感觉世界变了。

　　哦，不对，是她变了。

　　她轻轻放下双手，口罩下的嘴巴微微上扬起了一个温柔的浅笑。

　　第一个长头完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刘晴不急不缓地磕着一个接一个的长头，虔诚认真。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专注的力量。当全心全意做一件事的时候，真的会不再顾虑时间、外部环境以及各种纠结的小事。只会努力再努力，继续再继续。

　　而且，很神奇的，她甚至感觉不到疲惫，呼吸平稳正常，比在平原的家状态好很多倍。仅仅40分钟，她就完成了计划的108个长头。

　　停下来的刹那，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从眼睛里喷涌而出，大滴大滴地滑落。她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抹口罩掩住的泪，只是坐下，抱着膝盖，头枕着膝头，发愣。

　　止不住的眼泪，这次刘晴不想再次咽下去。她觉得这场泪雨就是过去二十多年无数次压抑下去的眼泪，每一滴都在诉说着她曾经的苦楚、悲伤、委屈、无助和崩毁，也见证着她过去的全部。

　　她需要一次全然的释放。

　　可她不能打扰别人朝拜，她只能做个沉默的哭泣者。

　　口罩很快就湿得透了，刘晴取下一半，让它挂在脸颊边。

　　身旁一直念经的师父，突然停下了念诵的声音。

　　他第一次开口了。

　　“所有的经历都不会白费，都会有结果。”

　　“好好修，以后会很好的。”

　　刘晴下巴抵着自己的膝头，愣愣地转过头，看向了师父。眼泪模糊着她的双眼，她看不清师父现在的模样，可师父嘴角慈悲纯然的微笑她看见了。

　　她吸了吸鼻涕，想开口跟师父讲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酸涩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师父好似明白她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吊坠和一个绳结，连同着他手上的念珠一起递给了刘晴。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刘晴好不容易哽咽着说了四个字，剩下的“我不能收”她没说出来，她看着师父依旧慈悲的笑容，感受到了一种澎湃的无私。

　　“可以保佑你。”

　　“谢谢……谢谢师父……”

　　她伸出双手接下了师父的馈赠，也一眼看见了吊坠上的美丽绿度母。她瞬间哭得不能自已，也不再记得不能打扰他人。这一刻，她的委屈无助全都被接下了。

　　她边哭也没忘记将得到的馈赠妥帖地收起来。她从背包里找出了放水晶手串的布袋，把吊坠绳结合念珠一起放了进去，又郑重地将它们放到了背包的夹层里。

　　当她做完这些，哭着抬头，就看到身边围了好多个面目和善的藏族同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无一例外带着澄澈的笑容，用善良的目光看着她。

　　刘晴一时间不知道他们想干嘛。她的眼泪还是像下雨一样，不断不断地往下掉。

　　“没关系，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其中一个看着只有十多岁的藏族妹妹开口安慰刘晴道，她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很标准。另一个眉眼间长得很像这个藏族妹妹，看着大二十多岁的藏族阿姐，伸出她粗糙带着温暖温度的手，不停帮刘晴擦着滑落的眼泪。

　　刘晴其实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的那类人，可她这会只觉得很暖，这双手不美，却像妈妈的手一样温暖，充满着大度又无私的爱。

　　“所以他们是因为听见我哭，特意停下磕长头，来安慰我，默默陪伴我的吗？”刘晴泪眼朦胧地想着，心底最深层的一层硬壳，开始有了裂缝。原来真有人会为了陌生人，大度到不去计较自己的事。

　　刘晴的眼泪逐渐止住了。

　　藏族妹妹给刘晴递上了纸巾。刘晴自然地接过，将眼泪流下的痕迹一点点擦干。

　　围着她的藏族同胞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刘晴的嗓子有点哑，她回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柔声说道：“谢谢你们。我请你们喝茶。我带了好喝的甜茶，还有一些吃的。”这是她目前能回赠的谢礼。她希望这些藏族同胞能接受。

　　而他们也确实欣喜接受了。

　　刘晴也没忘记给师父递上甜茶和食物。师父也是笑着接受了。

　　很开心。

　　刘晴看着围坐在她四周，喝茶、吃东西的藏族同胞，感到了内心的喜悦。她也是第一次对老师关于给予的教导有了真实的体验和感触。这种真心给出去，人家接受了，心真的会充满了力量。

　　“阿姐，你带这些东西是准备布施的吗？”藏族妹妹看着刘晴身后还剩很多的各式零食和食物，好奇地询问道。

　　“昨天我坐在这，有人分给我甜茶和食物了。我就想今天也分给人家。”刘晴想到昨天那幕，还是会感到欢喜。不过她目前坐在这仔细一想，她的脸皮可能有点薄，还不太敢主动去向陌生人分享，迈不出第一步。

　　这几个藏族同胞可能看出了她的腼腆，用藏语交流了几句之后，一个十多岁的藏族弟弟，就朝着不远处已经停下来休息的其他朝圣者喊了起来。

　　刘晴不懂藏语，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她一头雾水。

　　“我们帮你。”藏族妹妹看刘晴不太理解，笑容满面地解释道。

　　刘晴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帮”是什么意思。不远处的朝圣者都朝着这边走过来，自然地坐到了空的地方，和他们聊起了天。藏族妹妹和弟弟呢，就开始帮刘晴分发起了零食和食物。刘晴反应过来，也帮忙摆上了一次性杯子，一一给新来的藏族同胞们倒满了甜茶。

　　刘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边有一天会围满了人。

　　今天她遇到了。

　　她想，高原真的很大方，不断地给予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