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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过去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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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晴带来的零食、食物和甜茶以极快的速度分完了。
她的周围也明显分成了两个茶话会圈子。
一边是年纪稍大的藏族朝圣者的闲聊圈;一边是以刘晴和师父为首,半包围式地围坐着,会讲流利汉语的年轻藏族朝圣者的聊天圈。这个聊天圈里包含了帮助刘晴的那两个藏族弟弟和妹妹。这些年轻藏族朝圣者既健谈又开朗,和刘晴相处起来完全没有距离感。
闲聊间刘晴知道了他们从哪里来,以及他们来拉萨朝圣的目的——在大昭寺磕10万长头。
刘晴很是敬佩。
也许是提到了拉萨朝圣,藏族弟弟忽然问刘晴道:“阿姐,你为什么会来到拉萨呀?”
“拉萨是我20岁时候的梦想,今年觉得可以完成了,我就来了。”
“阿姐,你是怎么接触到佛法的呀?汉地的人很多都不信的。”
藏族弟弟这个问题让刘晴一怔,她记起去年也被问过相似的问题,问问题的那个人是她的前同事,后来成了她的朋友。当时她还被问了是不是佛弟子。她斩钉截铁,连思考都没思考就回答了不是。那会的她认为只会念经念咒子根本不算学佛修佛,甚至连佛法的边都没摸到。要做佛弟子,得要有足够的智慧福报,坚持不懈地努力,极大的毅力,坚信的心,以及敢于直面真实自己,愿意去修正自己的起心动念和言行举止。
至于怎么会念佛这个问题,她半逃避式地简单讲了几句就略过了,她没办法讲给一个公司同事听。因为那会撕开她内心的口子,那些她还不想去面对的隐秘。
刘晴的心跳动得有些急促,她望着眼前安静等她诉说的年轻藏族同胞们,手不由得攥紧了。“现在,在这么开阔的广场,这么多人面前,我能讲吗?”
“很多事情只要你愿意讲出来,其实就没事了。”老师的话又一次从刘晴的脑海掠过,她其实从没想过自己的潜意识里记住了那么多老师讲过的经验。
刘晴松开了紧攥着的手,嘴角扯出了一个淡笑,目光变得悠远了起来。她只要稍微一回想,那些过去就会如影子般出现,忘也忘不掉,放也放不下。
最终她开口了。
“22年12月的时候,我的外公去世了。葬礼上我没有流一滴泪,心也没有感觉。我就想为什么从小把我带大的外公去世,我都没感觉。我觉得自己像个冷血的怪物。我觉得我有问题。但我想不通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想找个答案。可是这答案总也找不到,我的精气神也越来越差,下班回家就总是躺着刷手机,睡得也越来越晚,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每天不是在上班,就是在花钱。”
“那段时间工作也不稳定。公司业绩下滑,领导层一直在变动。公司里开始有传言,集团要把我们公司关了。我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每天上班腿都是肿的,按一下就是一个深坑。那会特别害怕,怕失业,怕自己生了大病。整个人焦虑到不行,也控制不了情绪,总是在生气和忍气。”
“也就是那时候我在网上无意间刷到了一个萨满老师,说是能看前世、看未来、看使命天赋。我就加了,付了2500。然后,那个萨满老师讲我六亲缘浅,没有姻缘,也没有子女缘。工作大概率也是一眼看到头,只能做当时做的文职工作,财运更是因为没有技能,看不到能赚大钱。”
“我一听,感觉整个人生都完蛋了。完全没希望了。”
“我就问那怎么办?能改吗?萨满老师就建议我抄经,抄《地藏经》。说是只有佛法才能改我的命。但她也说了,只有一丝希望。”
“也许是太恐惧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了,也许是期待佛法让我翻身,我就请了《地藏经》,也接触到了别的经文和咒子。”
“那佛法一定给到阿姐帮助了。”藏族妹妹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亮晶晶的,满是对信仰的全然相信。藏族弟弟,其他认真听的年轻藏族朝圣者也全是炽热地笃信。
刘晴环视一圈,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轻轻叹了一声,接着开始讲。
“那会每天中午午休,下班回家,我都在念。念着念着就感觉情绪有了依托,不再那么焦躁不安了。”
“后来,公司又一次换了领导层。新领导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他一直在想怎么干掉我。慢慢,我对他,对公司的厌恶痛恨焦躁越积越多,快到承受不了的地步了。就在这时候,公司真的关门了。我失业了。但好在公司给了N+1的赔偿,国家也给了失业金。日子也过得去。”
“我就琢磨,既然手头有点存款了,那我就学个技能去吧。也是很巧,那时候遇到了两位女性老师。一位专修婚姻情感情绪,教导女性修行的;一位教西方神秘学的。我就交了钱,学了。”
“那阵子真的觉得自己有点特殊,挺不一般的,也总想着帮助那些痛苦的姐妹们。因为我觉得我有念佛啊,我不一样的。然后,在和神秘学老师上课的时候,有个妹妹爆发了,她在课堂会议上就上麦,指责我不尊重老师,指责我整天胡说八道,没有一句是说得对的,说她实在受不了我,看不惯我。”
“我当时没和她吵。只是下课之后,我哭了两天,整晚整晚睡不着,我就想我一直都在想帮助她,可她却当众打击我,把我所有都否定了。她甚至让我觉得我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我的心里开始出现别的声音,就有声音在跟我对话,很多个声音在讲话。我的身体也出现了躯体化行为,两边牙关总是死死咬住,咬到脸颊酸涩都松不下来。”
“感觉那段日子就是暗无天日的,没有光,只有黑暗。”
“我的身体在机械地活着,我的内在崩溃成了碎片。我整天躺着不想动,整天花钱,反反复复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我是不是真的是个特别差劲的人。很多过去让我觉得受伤,但我麻木到不觉得受了伤害的事情,也浮现了出来。就像我人生里所有的创伤一齐越过了临界点,砰地一声炸了。”
“我没放弃继续念经念咒子,但我也不再相信佛法有用。”
“信念崩塌了。”
“念经念咒子没有让我翻身,没有让我变得更好,反而让我更加绝望了。”
“信念真的崩塌了。”
“我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我找不到人倾诉,也不觉得有人能理解我的痛苦,我就刷大众占卜,每次听见大众占卜说怎么怎么好,我就会短暂地感到有希望,有快乐。”
“大众占卜那些老师,他们在占卜视频里有时候会讲自己的人生经验。再加上教女性修行的老师周一到周五的早课,同样会分享她的人生经验、修行经历和体悟,听着听着我就慢慢能往内心看了,看见了部分真实的我。”
“我真的很傲慢,我真的不是个好人,我真的很普通,我真的没有智慧。”
“那个妹妹指责的很大部分都是对的。”
“没有人能拯救你!能拯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
“就这样我内心的杂音渐渐消失了,我的身体也不再躯体化。我可以做家务,做美食,出去旅游了。我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理解情绪,越来越明白很多事情都和他人无关,全都是自己的问题。我也重新对佛法燃起了希望,这次不是因为可以改命和翻身,而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佛法一直在庇佑着我,将我一片片重新拼了起来。”
“信仰在黑暗里捡到了我,给了我勇气,带我跨越了困境。”
刘晴扫过身边的一张张脸,每张都是开心和笃定的表情。她低笑了一声,把接下来的事讲下了去。
“我的存款在那几个月全花完了。接着我就重新找了个工作。我认识了新的要好的同事,认认真真地生活工作,即使和同事有小摩擦,也能情绪稳定地自我消化。”
“可是没过几个月,公司业绩大幅度下滑,开始大批量优化人。我就被优化了,没有赔偿。但这一次我是笑着离开公司的,也把很多过去的东西扔在了公司的垃圾桶里,彻底清理了。那时候,我觉得离开就离开吧,前面一定会有更好的在等着我。我特别有信心。”
“我去了九华山一趟,对着99米的地藏王菩萨,哭了又哭,心里总觉得特别委屈。哭完,又好像人生轻松了,过去不再困扰我了,我放下了。”
“但是回家后,我动不起来了。每天只想躺着刷手机,工作不想找,晚上也睡不着。我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想着自己真的感觉特别好啊,怎么就动不起来呢。”
“后来我就想既然动不起来就暂时不动,我就做我愿意和能做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会就特别想念心经。我就每天都念很久很久的心经。念了好几个月之后,有一天我突然能动了,很多过去觉得做不到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开始能做了,而且做的相当好。”
“然后妈妈就带我去了普陀山祈福,从普陀山回去后,我就想攒钱来藏地,来拉萨看看。一开始攒钱很顺利,后来我又变成了晚上睡不着,拼命刷手机。我偶尔会想我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我的人生依旧是完蛋的样子,根本看不到未来在哪里,看不到出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是焦虑。”
“好在这种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试着和它们共处,允许它们出现,允许自己停下来,允许自己一事无成,允许自己躺平。”
“现在,我在这里,人生没有完蛋。”
“佛法果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藏族妹妹笑得很干净纯然,语气特别特别的笃定,还夹杂着一丝崇敬。她既认真又慎重地对刘晴说道:“阿姐,你真的好厉害。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朝圣。”
刘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张扬,充满活力,整个眉眼都是轻松。她觉得自己的经历也好,心路也好,不过是普通人普通人生里的平凡一章,可有人对她说,她很厉害,她完成了一次朝圣。
也许是被她的喜悦所传染,她的四周响起来很多笑声。伴随着轻柔和暖的微风,舒畅极了。
她很感谢此时此刻勇敢的自己,也很感谢年轻的朝圣者们只是单纯地倾听她的故事,一切都是刚刚好。
藏族弟弟跟着刘晴笑了好一会,突然眼睛一亮,问道:“阿姐,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
“你去冈仁波齐吧。神山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