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人生的向阳路》七彩人生

8、朝圣 刘

　　刘晴真的坐在大昭寺广场边上，一个上午，什么也没干。

　　只是看。

　　每个磕长头的朝圣者都不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每个磕长头的朝圣者又相同，同样的虔诚，同样的恭敬，同样的纯粹，同样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或许不能理解这种连呼吸都是信仰的炙热的生命状态，可她依然能感受到这种心与心相连共振的巨大能量。

　　她很震撼，也很沉默。

　　她的信仰在如此纯粹之下，显得流于表面。

　　老师曾说过她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

　　她当时也说自己不是个修行人，但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服的。

　　现在她明白了。

　　没有见过天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渺小。

　　她还是那个傲慢的人，只是这种傲慢在一次次打击崩溃之后，潜藏到了连她轻易都发觉不了的地方。

　　此时此刻，她看见了。

　　刘晴笑了起来，很开心。她站起来，背上背包，拍了拍裤子，摸出手机，跟着导航去了必打卡的网红餐厅。

　　嗯，她饿了。所以她要去吃饭。

　　下午再来。

　　下午两点，刘晴又回到了大昭寺广场。她还是准备回到上午待的那个地方。

　　随着她越走越近，她看见那个位置旁边多出来了一抹红。

　　一位30岁左右，穿着标准喇嘛红色僧衣的年轻师父，盘腿坐在那，捻着佛珠，目光炯炯地向大昭寺朝拜。

　　刘晴下意识放缓了呼吸，静悄悄地坐到旁边。她听见了一阵阵低沉快速又高频的念经声传来，让她头皮瞬间发麻，身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颤栗。这感觉也曾出现在普陀山上早课时的某些时段。

　　刘晴不敢惊扰师父做功课，她安安静静坐着，只是坐着，让经文顺流淌过。

　　师父仿佛不知道疲倦，仿佛不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听，全神专注地念着，念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直到有人陆续过来奉上了供养：一杯酥油茶，饼，糖果，饼干、钱等等。

　　刘晴第一次见到这种当地的供养方式，目光里带了好奇。这也是她第一次直直盯着师父那边看。

　　几个藏族同胞笑容四溢，将手中的食物和钱一一递给了师父。

　　师父面带着微笑，依次接了。

　　令刘晴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停下脚步，而是走到了她的面前，笑着想将食物分给她。

　　刘晴看着面前的食物，有些错愣，心里诧异道：“我也有吗？”

　　这样的单纯分享，让她很不平静。

　　“好吃的！”

　　“很甜！”

　　“尝一尝！”

　　刘晴愣住的模样，让这几个藏族同胞笑哈哈地用不熟练的汉语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谢谢！谢谢！”刘晴依然有点不知所措，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她伸出双手，接住了他们给予她的食物：一块不知道什么做的饼，几颗糖果，两块不知名也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饼干。还有一杯倒满了的甜茶——怕她拿着烫手，他们特意摆放在地面上。

　　这几个藏族同胞看她拿了之后，笑眯眯地走向了下一个朝圣的人，继续着他们的分享。

　　刘晴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看着他们不断分发着食物，想起了老师的话。

　　“分享不仅是给人温暖和信心，也会让自己充满了能量。”

　　“所有你给出去的都会变成另一种形式回流给你。”

　　“给予不是变没有，而是会拥有。”

　　“当然，没有的人是给不出去的。”

　　是的，她就是那个给不出去的人，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那些藏族同胞能分享食物给她，不是他们拥有很多，而是他们心里有。她给不出去不是她没有，而是她心里空，空到看不见拥有的，只能看见自己求不得的。

　　刘晴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物，没有笑，泪意在眼眶里凝聚。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饿，饼干饼子这些吃不下，甜茶她想喝。

　　她把饼干和糖果塞进了衣服口袋，又从背包里掏了一个塑料袋出来，把饼装了进去，才拿起地面的甜茶，喝了一口。

　　没有客栈里的好喝，可是真的很甜。甜的嘴里、心里像浸泡在了蜜里一样，也让她浑身从里到外暖得像泡在热水里一样。

　　接受陌生人的善意似乎没那么困难。

　　分享给陌生人善意似乎也没那么困难。

　　高原似乎接纳了她，给予了她第二份礼物。

　　刘晴微笑着又抿了一口甜茶，她感觉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破土而出，慢慢长出绿色的嫩芽。她的心越来越滚烫，她突然有了一个特别冲动的决定。

　　“我要体验朝圣，我要在大昭寺门口磕长头。我也想体验分享，我想和那些释放善意的藏族同胞一样，将食物分享出去。”

　　……

　　这是认真的？刘晴下意识怀疑和否定刚刚突然出现的念头。但下一瞬她又想，为什么不可以呢？反正她每天都要天意运动，动作差不多，就是换个场地而已。

　　刘晴两个念头在脑子里交互出现，令她踌躇不已。

　　这时，她又看向了广场上的朝圣者。

　　他们守着内心的良善，坚持着永不褪色的信仰，把对天地、对生命、对众生的热爱，把心底最干净纯粹的祈愿，放入了一次次俯身，一遍遍叩首里。

　　这是不一样的。

　　她把天意运动当成了锻炼身体的运动，他们是当成了全身心投入的信仰。

　　刘晴有了决定。她一定要体验一次真正的朝拜，不然她会遗憾终生。

　　说干就干。

　　刘晴拿出手机，找到客栈小老板的微信，先是预定了一个暖水瓶的甜茶，又咨询起了朝拜的拜垫手套、饼干、糖、小面包、矿泉水等物品在哪购买。

　　小老板秒回了几秒的语音。

　　刘晴将语音转换成了文字。

　　“姐，你现在在哪呢？”

　　“大昭寺广场坐着呢。”

　　“你别走，我来找你，带你去买。”

　　也许是她的橙色衣服特别显眼，小老板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亲自带她去一家家性价比很好的当地人才去的店，买全了所有的东西。东西有点多，小老板还特意让前台妹妹骑着电动车来载了回去。

　　隔天，在小老板和前台妹妹的帮助下，刘晴背着背包，提着拜垫，早晨8点前回到了昨天的位置。

　　昨天的师父今天还在。

　　刘晴没有出声，只是静默地把背包放下，把拜垫铺好，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和嘴上戴的口罩，她就戴上了厚实的手套和计数器，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

　　她的心跳动得比平时快，一点都不平静。

　　她的脑子也乱糟糟的，早就烂熟于心的动作怎么也使不出来。

　　她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感知周围此起彼落磕长头的朝圣人群，也不能忽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注视目光。

　　她知道广场人很多，没人会在意她。

　　可她的心很在意。她害怕别人可能会投过来的异样目光。

　　“没有人会在意你做什么，只要专注做自己就可以了。”老师的话在这时闯入了她混乱的思绪里，令她的杂念慢慢被摒弃了。她的脑子突然清明了。

　　感恩老师！

　　刘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紧绷的气，心里默念着：“嗡班扎尔萨埵吽！”

　　她缓缓举起合十的双手，初升的暖阳毫不吝啬地将光给到了她。她感觉后背升起了一股温暖的热意，也看见自己的影子是那么的清净。

　　远处投来的一缕阳光将大昭寺金顶点亮的那刻，她拜了下去。

　　当她的额头贴住还残留着夜晚寒凉的地面时，她将双手缓慢地举到头顶，做了顶礼。

　　这一刻，她将身心调和到了一起。

　　她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傲慢，看见了自己的狭隘，看见了自己放不下的执念，看见了自己很多的恐惧，看见了许许多多……

　　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眶，从她的脸颊低落，落入了口罩里，隐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