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柒鲸

38、石子 香烟的

　　香烟的火光在黑夜里湮灭，柏勇扔掉了烧尽的烟蒂，语气带着不屑，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和我儿子的关系了。”

　　冉燃感到浑身的血液逆流，他紧咬着牙关，半晌才能开口说话：“…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你俩在小旅馆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不嫌恶心？”柏勇嘲讽道。

　　冉燃彻底失去了语言功能，瞳孔紧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上他了，才会替他出头？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卖给你了。”

　　柏勇语气轻佻:“反正是个赔钱货，去卖屁股才有点儿价值。”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猝不及防地挨了狠狠的一拳，冉燃的力道之大，直接打断了男人的鼻梁骨。

　　在医学鉴定的层面，鼻梁骨断裂算是轻伤，但展现出来的效果却异常惊悚。

　　因为吃痛，柏勇发出一声惨叫，鼻血立即喷涌而出。他用手背去堵，却根本堵不住。

　　于是他边抹着鼻血，边伸手揪住了冉燃的衣领，想要出手回击。

　　但冉燃没有给柏勇这个机会，他趁势往柏勇的肚子猛踹了一脚，柏勇只得松开手，趴在地上干呕。

　　冉燃面无表情，俯身抓起柏勇的头发，提着他的脑袋就往门上撞。

　　听到声响的大常赶紧出来查看情况，只见柏勇头破血流，糊满了半边脸，双腿不住地扑腾，随着冉燃的狠戾的动作，惨叫声一遍比一遍尖锐。

　　然而如同他当初对柏行舟实施暴力，筒子楼的居民门户紧闭，人人自危，连一个报警的人都没有。

　　大常一边费力制止冉燃，一边趁乱踹了柏勇好几脚。

　　“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所有人！”柏勇竟然没有求饶，梗着脖子喊道:“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

　　“我无所谓，你随便说。”冉燃嫌脏似的，用衣袖擦干净了柏勇沾在他手背上的血。

　　“你这个勾引别人儿子的死同性恋，你不怕？！”柏勇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那要是你妈知道了呢？！”

　　接着他准确地说出了陈红所在医院的地址，冉燃现在确信这个地痞无赖最近一直在跟踪自己。

　　他的双目充满血丝，腮帮子紧绷，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单刀直入地问:“你想要什么？”

　　柏勇如此煞费苦心、大费周章，绝对不是为了在冉燃面前耀武扬威，闹这么一通还有别的目的。

　　“我要精神损失费。”终于进入正题，柏勇松开了捂住鼻子的手，朝冉燃一摊，任鼻血横流：“你玩了我儿子好几年了，我要二十个封口费不过分吧。”

　　“我没钱。”冉燃眼神冰冷锐利，脸色铁青。

　　“那我就去闹，闹到你有钱为止。”柏勇极其不要脸：“我还要闹到让C大知道，那个白眼狼还能继续安心读书吗？”

　　******

　　柏勇离开之后，冉燃在外面站了很久，一股寒气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后知后觉地颤抖。

　　大常凝视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现在还不给我说清楚吗？”

　　冉燃心烦意乱，在身上胡乱摸烟：“没什么好说的。”

　　大常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给他点上，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你俩必须得分开。”

　　“这不是分开能解决的问题！”冉燃烦躁地打断大常的话头:“而且根本不关小舟的事儿，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舍不得小舟。”大常对他冷眼旁观:“你真是同性恋？我不信。”

　　冉燃快速地吸着烟，白雾弥漫着呛进他的肺部，过了良久，他的话说得艰涩:“小舟…他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大常点点头，语气讥讽：“我就没见过比他能还折腾的，搞出了这么多事儿。”

　　冉燃一把推开了大常，走进屋里。

　　“你有脾气就知道朝我撒？！”大常在后面喊着：“遇见柏行舟，你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情！我劝你迷途知返，趁早和他断干净！”

　　******

　　把玩着巧克力盒，柏行舟的指尖绕了几圈红绸带，嘴角勾起笑意。

　　接着他拨通了熟悉的电话号码，但铃声响了半天，对面却无人接听。

　　可能是在忙吧…他看了一眼课程表，将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最近柏行舟找到了一份兼职，是给一位即将参加高考的男孩辅导数学作业。

　　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基本都干过这样的工作，但对于柏行舟而言，简直是举世罕有的苦差事。

　　首先他极其不擅长与人沟通交流，面对嬉皮笑脸的学生和殷殷切切的家长，他一贯地不苟言笑、面若冰霜。

　　好在有高材生的名校光环，他的冷淡古怪在对方眼里是实力深不可测的直接证据，对他愈发心悦诚服。

　　其次他教的那个男孩比较愚笨，布置一个公式背诵，两周后提问他都两眼望天，表情呆傻。再看见柏行舟微微皱眉，干脆耍赖卖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

　　能在冷着脸的柏行舟面前撒泼，这个男孩说不定以后也是个人物。

　　柏行舟当即开始思考，要不要去马路边发传单，或者戴着头套去商场卖气球，也好过在这里教一头即将出栏的猪。

　　但在更高的报酬面前，即使是柏行舟，也不得不妥协。

　　他先用做家教的收入买了一盒情人之间才会送的巧克力。

　　但他还想要给冉燃买新的外套、牛仔裤，买一块好手表，买一辆更漂亮的摩托车…

　　在他心里，哥哥理当拥有这些东西，如同神像上必须覆以金箔，才能表示虔诚。

　　柏行舟低低一叹，捏了捏口袋里的纸币，觉得很是单薄。

　　到了汽修店，柏行舟推门而入，大常正懒散地靠着躺椅，用手机玩欢乐斗地主。

　　察觉有人进来，他抬眼一扫，发现是柏行舟，连招呼都没打，又继续埋头算牌。

　　“我哥呢，没在这里吗？”柏行舟率先开口，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冉燃的踪迹。

　　“去医院办出院手续了。”大常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哦。”柏行舟拍了拍海绵垫，直接坐进沙发里，打算在这里等着冉燃。

　　大常又玩了一会儿才关掉游戏，对柏行舟说道：“你别在这里碍眼了，你哥跟我说还有事儿要处理。”

　　柏行舟虽对外界的事物和人物都缺乏情绪，但并不是脑子不够用的傻瓜，他能感到今天大常对他的态度极其不友善。

　　“他有什么事儿？”他看着大常，目光沉敛。

　　“说是要去房产中介那边，和销售谈一谈价格。”大常轻描淡写:“他准备卖掉房子。”

　　“是我妈在医院的费用没有缴清吗？”柏行舟神色凝重地发问：“还差多少？”

　　“不是医院里的费用。”听见柏行舟对陈红玉的称呼，大常不由得嘲讽一笑：“是因为他最近遇到了敲诈，那人狮子大开口，向他要二十万——你猜猜那杂种是谁？”

　　柏行舟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中央，但大常看见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猛然紧握，牛仔裤泛起褶皱，眼底的憎恶一闪而过。

　　“你这么聪明，估计也猜到了。”大常皮笑肉不笑:“那你不如再猜一猜，他能拿什么事情来威胁你哥，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凑这二十万？”

　　大橘啪嗒啪嗒地走进屋内，看见里面它熟悉的二人，对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察觉，尾巴高高地竖起，咪咪喵喵地叫着讨饭。

　　但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它。

　　“一分钱都不用给他。”柏行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不在意任何人知道我和哥的关系。”

　　说完他提起背包，转身就想离开汽修店。

　　大常在身后叫住了他，直言不讳道：“你应该感觉得到吧，我不像你哥，我一直不那么喜欢你。”

　　闻言柏行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也很坦然:“我也不喜欢你。”

　　“看来我俩天生八字不合。”大常一声冷笑:“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柏行舟说话也带着火药味儿，诚然他与大常相识已久，表面关系也过得去，但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到大常对这段感情的反对。

　　“我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态度。”

　　大常少见地沉下脸：“你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但你哥呢？要是陈姨知道了呢？”

　　“反正迟早要知道。”柏行舟的后槽牙慢慢咬紧。

　　大常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

　　柏行舟的爱，是脱离社会的、纯粹的动物的爱。

　　但他忘记了冉燃是一个拥有社会属性的正常人类。

　　他竟然以为冉燃的爱与自己的爱同等重量，不掺杂一点儿他人的成分，不被世俗的关系所侵袭。

　　他甚至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放在冉燃的世界的首位。

　　大常看向柏行舟的眼神里有一丝怜悯，如同看一个不谙世事、死死攥着手里硬币的孩子。

　　殊不知那枚硬币只是一枚硌得手心发疼的石子。

　　“你根本不关心这段关系给你哥带来了多少麻烦。”大常摇摇头:“你有没有一次，问过他想不想走这条路？”

　　“我为什么要问？我只想他和我在一起，我只要需要这个结果。”柏行舟面色冷峻，语气平静:“至于柏勇，我也会解决得干干净净。”

　　“不知深浅的蠢货。”大常老神在在地评价道：“他的麻烦都是因为你，你却说要为他解决麻烦。你有什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