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柒鲸

33、愿望

　　离开了医院，冉燃就要赶去汽修店。在骑摩托车穿梭过街道的间隙，车身刮起的躁风扯动着他的裤腿。

　　冉燃大概思考了两秒现今与柏行舟的关系，又很快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岔路口的人群川流不息，所有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明天要完成的工作、明天交付的水电单、明天的天气是阴是晴、明天应该穿着的衣物……

　　明天即是希望之所，也是忧虑之地。

　　但逃避也好，自欺也罢，冉燃只想要这一刻的当下。其余的他一概不想理会。

　　他前脚刚踏进汽修店，大橘猫就从阳台一跃而下，在他的脚边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再拉长身子伸了一个懒腰。

　　冉燃俯下身，熟练地揉捏着它的脑袋，听见它舒服地打起呼噜。

　　大常走了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冉了燃，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的百元钞票。

　　拿在手上感觉份量不轻，冉燃内心酸楚，不由得感动道：“...谢谢。”

　　他知道开了这么多年汽修店，大常虽然小有积蓄，但信封里的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像平日里一样开玩笑，大常嘻嘻哈哈地往冉燃屁股上一拍，说道：“咱俩之间道什么谢？以后在你工资里扣！”

　　然而冉燃受惊似的，猛地往旁边一闪，躲避了大常的举动。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便讪笑着挠了挠头。

　　大常眉头一皱，发觉冉燃的表现不太对劲。

　　于是他用专家鉴赏古玩市场里的假货的眼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冉燃一遍。

　　近期在医院连轴旋转的劳累，让冉燃疲惫不堪，他下巴有了一点儿胡茬，脸颊似乎也凹进去了些许。

　　但那素来俊锐的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未曾见过的柔和。

　　好似在废墟缝隙开出了一小丛淡紫色的花朵，这种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气质。

　　而冉燃并不知道大常正在观察着自己，他从下巴处拉开外套的衣链，将信封认真地装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他不怎么怕冷，所以内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圆领长袖，露出了麦色的、光滑的脖颈。

　　只是上面有几抹深红色的吻痕，突兀地闯入了大常的视线。

　　一时间瞳孔地震，大常吃了一惊。而冉燃似乎没有察觉这些占有欲极强的痕迹，又若无其事地拉上了外套拉链。

　　贫乏单调的感情经历，让冉燃没有意识到与柏行舟做出亲密之事，会留下铁证。

　　“你看我干什么？”他还很奇怪地问大常。

　　大常嘴巴微张，欲言又止半晌，又慢慢地合上了下巴。

　　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冉燃一看来电号码，下意识地瞟了大常一眼，眼神中有明显的犹疑和心虚。

　　接着他背过身去走远了几步，才接起了电话。

　　也许说出口的话语能够骗人，做出来的事情能够骗人，但细微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骗不了人。

　　冉燃的感情生活必定有了情况，大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手机那头肯定是冉燃的对象！

　　于是大常抱着胳膊，假装无所事事地在一楼转悠，实则偷偷朝冉燃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他听见冉燃对着手机嘟嘟囔囔：“…我大概八点到医院...随便吃点儿吧，你不用回去做饭...”

　　“明天你不用陪床…没课也不许来，哪有学生不在学校待着的道理？…”

　　“…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得听我的…”

　　犹如五雷轰顶，冉燃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常已经知道了这是谁打来的电话。

　　他颤颤巍巍，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过去拉住冉燃的袖口，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跟谁打电话？”

　　冉燃不理解地看着大常的反应，对他比着口型:“…小舟。”

　　这次大常的下巴再也合不上了。

　　******

　　下午三点左右，冉燃目睹着陈红玉被推进手术室，他在门口焦虑地来回踱步了七个小时，插着好几根手术管的母亲才被送进ICU继续观察。

　　手术极其成功，但陈红玉的麻醉尚未苏醒，在ICU待一周后若无大碍，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冉燃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抖擞了，阴霾从头顶消散，露出一方澄蓝的天空。

　　由于不得不听从哥哥的安排，柏行舟在学校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终于放了假。

　　他先是去医院看望陈红玉，但始终没有冉燃的踪迹，给哥哥发的消息也无人回应。

　　于是柏行舟回家时，在筒子楼底看见了自家的客厅灯是亮着的，赶忙三步并两步地上楼。

　　一推开房门，柏行舟就看见简陋的餐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果蛋糕，蜡烛和刀叉被随手放在了旁边。

　　“…哥。”他轻声喊道。

　　听见他的声音，冉燃围着陈红玉的围裙，走出厨房，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对表情呆愣的柏行舟说:“你回来得正好，我刚准备煮长寿面。”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厨房，但被柏行舟挤了进去，从背后抱得紧紧的。

　　“哥，你是在给我过生日吗？”柏行舟明知故问。

　　冉燃和颜悦色，说道：“前段时间我太忙了，都把这件事忘记了。现在给你补过，应该来得及吧...”

　　“来得及！你什么时候给我过生日，我生日就是哪天。”

　　柏行舟的手臂环绕着哥哥劲瘦有力的腰肢，往上轻轻一抬，将冉燃抱离地面了一点儿，又徐徐地放回。

　　“哥，你都瘦了好多...让我煮面给你吃吧。”

　　“哪有寿星下厨房的？”冉燃笑着挣脱了柏行舟的怀抱，轻轻一推:“快出去，我还要忙呢。”

　　但柏行舟性子执拗，寸步不离地跟着冉燃在厨房打转，看着哥哥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冉燃本来就没有什么厨艺天赋，这几年又有柏行舟操持家务，因此被照顾得几乎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他的姿态忙碌，但分外生疏。

　　“不用煎蛋了，我就想吃清水面。”

　　担心哥哥受累，柏行舟说道，他一眼不瞬，痴痴地看着冉燃：“哥，我到家里的第一天晚上，你就是给我下了一碗面。你还记得吗？”

　　“我又没得老年痴呆，当然记得。”冉燃抬眼瞥他，再转移视线盯着锅里的面条，用筷子搅动沸水避免糊锅。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语气也变得踌躇，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小舟…你不会那时候就…就对我…？”

　　很快就理解了哥哥的意思，柏行舟思考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到:“我不知道…但…也许在那之前吧。”

　　冉燃惊讶地“啊”了一声，筷子差点儿没扔到锅里去。

　　一想到自己一个大大好青年，早早就被这一只野猫崽子盯上，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对哥哥是一见钟情。”柏行舟下了盖棺定论，还自我肯定地轻点下颌:“我当时就一直想看见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还想让你摸我的脑袋…”

　　陷在热恋里的柏行舟近来的言行愈发大胆，此等热烈的告白他说得极其自然。

　　心脏扑通直跳，冉燃关掉了灶火，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柏行舟的脑袋。

　　柏行舟微微睁大眼睛，接着把脑袋往冉燃手心里蹭了蹭。

　　“很舒服…很喜欢…”他小声地说。

　　“…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冉燃嘴上在抱怨，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端着一碗长寿面，两人走出了厨房。柏行舟乖乖地坐在桌前，等冉燃拿出赠送的生日帽，给他戴在了头顶。

　　“挺好看的。”冉燃欣赏了几秒柏行舟的模样，又往水果蛋糕上插蜡烛，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说道：“抓紧许个愿，要不然一会儿面就坨了。”

　　柏行舟前思后想，犹犹豫豫：“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呀。”

　　“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冉燃自然知道他得到了什么，在桌子底下轻轻踹了柏行舟一脚：“你就没有大一点儿的愿望？”

　　柏行舟咬住了下嘴唇，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黄豆大小的烛光跳曳，每一粒火焰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柏行舟俊秀的轮廓处晕出一圈橙黄，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了一片阴影。

　　那顶尖尖的生日帽戴得笔直，柏行舟的表情专注虔诚，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

　　“哥，你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柏行舟睁开了眼，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冉燃摇了摇头，装作不在意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闻言柏行舟立马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神色带着一丝慌张，像是一个还在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孩子。

　　冉燃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拿起筷子，搅了两下自己煮的长寿面，推给了柏行舟。

　　他根本不用询问柏行舟到底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因为他心知肚明。

　　冉燃对柏行舟的了解，其实比柏行舟想象中的，要深刻许多。

　　——比和哥哥在一起更大的愿望，那就只能是永远和哥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