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柒鲸

24、通话 大常一

　　大常一早就来到了汽修店，他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儿，拉开了楼底的卷帘门，先往空猫碗里放了粮，撸了撸咪咪乱叫的大橘猫。

　　接着他爬上了二楼，去检查堆放在那里的维修工具，没曾想一进去，竟然发现冉燃睡在那张窄小的折叠钢丝床上。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心皱出一根麻花，似乎在梦里也没有得到丝毫的安宁。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还有几处烟灰烫出的焦孔。

　　头顶的吊扇彻夜一直呼呼地转动，还是没够将阁楼内弥漫的烟味儿消散干净。

　　“兄弟，怎么睡这里了？昨晚不是还好好在家的吗？”

　　大常深感迷惑，他踹了一下床脚，铁丝床顿时嘎吱作响，声音刺耳。

　　冉燃被大常闹出来的噪音吵醒，他睁开眼，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因睡眠不足眼白都泛着血丝。

　　感觉脑子像没加润滑油的车轴，冉燃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借口，便含混回答道:“有事儿，在这里将就一晚上。”

　　大常狐疑地看着他，又瞟向床头的烟灰缸，上面插满了半截烟头，便问道：“发生了啥事儿啊，抽这么多烟。”

　　发生了弟弟向自己告白如此离奇的事件，面对大常冉燃自觉难以启齿。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多说，转移话题道：“有新牙刷吗？给我拿一个过来。”

　　大常下了楼，冉燃慢腾腾地穿好衣服，顺手打开阳台的小窗户透气。

　　小暑时节，即便是清晨，太阳已经高悬在东北方向。阳光热烈且刺眼地照射进室内，让冉燃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有气无力地用手背挡住光线——真是乱七八糟的啊....操。

　　昨晚在阁楼上的他，久违地失了眠，整晚翻来覆去，不停地抽烟，天亮才因疲惫不堪将将睡着。

　　他知道，因为特殊的成长经历，柏行舟与同龄人相比，是有些与众不同。

　　但这并不能代表，他能够理解柏行舟的取向是同性。

　　同时他更不能理解，柏行舟为何会对自己有那种念头？

　　即使思考了一整晚，冉燃还是没有得出答案。反而越想越觉得离谱，甚至到了惊世骇俗的程度。

　　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柏行舟？会怎么对待他们这一对世俗意义上的兄弟？

　　冉燃胸闷气短，他知道自己的处理方式并不妥当。

　　但他实在无法在柏行舟做了那样出格的举动后，还平心静气地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

　　******

　　一连三四天，冉燃都扎根在汽修店里，死死不肯挪窝。

　　白天他就在汽修店干活，晚上在阁楼上凑合着睡觉，期间没回过一次家。

　　到了第五天，汽修店打烊时，大常照例在桌前捏着笔杆子清算账目，他见冉燃正半蹲着点蚊香，便问道：“我的亲哥，你还要住这里啊？”

　　冉燃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你家里来了盘丝洞的蜘蛛精？让你这个唐僧逃到这里避难。”大常一句调侃，却不知自己无意间说中了真相。

　　现在在冉燃家里盘踞的那位，虽然没有蜘蛛精的道行，但所作所为也相差无几。

　　这也导致冉燃的内心被名叫柏行舟的谜团占据，做事极其心不在焉。

　　某次修车时，冉燃甚至漏加了一桶机油，还好大常及时发现，才未造成经济方面的损失。

　　躺在发硬的窄床上，冉燃发现即使点了蚊香，耳边还是时不时的有蚊子轰炸机似的嗡嗡声，吵得他苦不堪言。

　　他突然想起和柏行舟睡在一起时，根本没有这样的烦恼。

　　柏行舟做事细心，睡前会认真地检查每一处门窗缝隙。如果有漏网之蚊，他就会悄悄咪咪地起夜，在尽量不惊动冉燃的情况下，把那只蚊子干脆利落地消灭掉。

　　“干嘛这么麻烦，点蚊香就好了。”有一次冉燃迷迷糊糊地醒了，对柏行舟说。

　　“晚上不能一直烧蚊香啊，哥。”柏行舟一脸严肃:“万一对你的身体不好怎么办？”

　　不知为何，这一桩小事儿此刻钻进了冉燃的心里，并无限地膨胀、膨胀。

　　他这个便宜弟弟的聪慧、偶尔流露出的可爱、看向自己时闪亮的眼神、有意无意的触碰以及早就有迹可循的独占欲。

　　冉燃直愣愣地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一侧身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同性恋”这三个字。

　　他边看还做贼心虚似的边删除浏览记录。

　　正被网络上繁杂的信息整得云里雾里，冉燃的手机屏幕又弹出了对话框提示，一连着好几条，轮番轰炸。

　　“哥，五天你都没有回家了。你是不是在汽修店？”
　　“你是在躲着我吗？”
　　“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吗？”
　　……
　　冉燃手忙脚乱地关闭了浏览器，轻微地磨了磨牙，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对柏行舟的信息置之不理。

　　但不多时，手机来电铃声乍然响起，毫无疑问，又是柏行舟。

　　他步步紧逼、锲而不舍，逼仄的阁楼内，手机发出的声响有回音，久久不肯停歇。

　　冉燃暗骂了一句，直接把柏行舟的手机号码拉进黑名单，再用被子捂住脑袋。

　　可世界还没有清净须臾，来电铃声又继续响起，持续了对冉燃的骚扰。

　　这几日内心的不痛快积攒出了一股怒火，冉燃一个翻身，接起电话就厉声骂道：“你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电话那边的动静停滞片刻，接着陈红玉的嗓音响起在冉燃的耳边：“你这个小兔崽子在骂谁？！”

　　“....妈，”冉燃的额角冷汗直流：“我不知道是你....”

　　“那你是想跟谁耍横，你弟弟吗？”陈红玉对儿子的出口成脏不依不饶：“你这几天连家都不回，小舟担心你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你还不接他的电话，你是什么意思？”

　　冉燃吃了个哑巴亏，牙根都快咬碎了，从喉咙里挤出字眼：“最近汽修店比较忙....”

　　“到底有多忙？忙到你连回个家的时间都没有？”

　　陈红玉说着说着语气都有点哽咽：“越长大越不听话，连家都不要了，就只会欺负小舟...”

　　还没等冉燃开口，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柏行舟语气温和地劝慰着陈红玉：“陈姨，我没事的，哥的工作更重要...”

　　“冉燃，你听听！小舟被你骂了还帮你说话！哪里像你一样没良心！…”
　　........
　　柏行舟完全是在利用冉燃的羞耻心，他逼迫哥哥对他作出回应，还要在陈红玉面前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冉燃无法跟陈红玉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想直接中断通话，又怕再次伤了母亲的心。

　　“妈，你让柏行舟接电话。”他指名道姓，语气硬梆梆的。

　　哪怕知道掉入了柏行舟的圈套，遂了他的意，但冉燃还是选择直接向罪魁祸首发难。

　　少顷，柏行舟拿过了手机，他的语调平静：“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冉燃震惊于他的厚脸皮，低声压抑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你说呢？你要不要脸？”

　　柏行舟沉默了刹那，似乎是避开了陈红玉，走到了一边：“…你就一定要拒绝我吗？”

　　“难不成我还能接受你？”冉燃心浮气躁，声量不自觉地拔高：“就算你是同性恋，行，我认了！但你也不应该对我...”

　　冉燃实在没有勇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但柏行舟沉着地替他补充道：“不应该对你有想法？不应该喜欢你？还是不应该亲你？”

　　“当然是都不应该！”冉燃怒气冲冲地质问：“你知道这件事儿传出去，会有多少人背地里嚼你的舌根吗？”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柏行舟的呼吸清浅，嗓音低沉：“哥，我只在意你的看法...”

　　冉燃有心再骂他几句，但他对柏行舟，实在说不出比“变态”更难听的话了。

　　他的这个弟弟，会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冉燃其实知道，自己造成的伤害对于柏行舟来说，会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小舟，就算哥哥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冉燃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调，试图用旁观者的姿态对柏行舟进行劝说：“你现在是青春期，根本没有真正的成熟，所以在感情方面，有了一些误解，等以后....”

　　之前冉燃看过的那本心灵鸡汤——《十招解决青春期》，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这不是误解。”柏行舟打断了冉燃的话头，态度毫无动摇：“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确认了无数遍——我真的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

　　再次听到柏行舟的告白，冉燃没有了第一次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但还是有想摔手机的冲动。

　　他咬紧了腮帮子，面色僵硬，两人之间的通话静默了半晌，冉燃才勉强说出了一句话：“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沟通的了。”

　　“你明天能回家吗？”柏行舟再次发问，似乎在斟酌语气，仿佛是冉燃离家出走在先，在无理取闹似的。

　　冉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狠狠地摁断了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