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如梦》会游的挂钟

2、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只希望不是

　　开学没几天，新班主任来了。

　　王老师。教数学的，听说还是年级主任。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棉棉正在发呆。门被推开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头发盘得紧紧的，衬衫扎进裤腰里，脚上一双低跟鞋，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利索的。

　　教室里本来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就没了。

　　王老师没笑，也没问好。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人喊“到”，她抬眼看一下，在花名册上写点什么，然后念下一个。

　　棉棉等着自己的名字，等了好一会儿。

　　“柳棉棉。”

　　“到！”她声音有点大，因为等太久了，紧张了。

　　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甚至不是马上低头的，她还多看了两秒。

　　那两秒，棉棉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咯噔了一下。王老师的个子跟她差不多高，一米五五左右，站在讲台后面。

　　然后棉棉先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就是不想看了。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像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王老师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棉棉坐在那里，手心出汗了。那两秒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看我那么久？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是不是我太胖了？她想不出答案。

　　也有可能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第一节课，王老师讲规矩。“作业按时交，上课不许说话，考试不许作弊。”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全班，“成绩好的同学，继续保持。成绩差的，自己心里有数。”

　　成绩差的。

　　棉棉知道自己成绩差。

　　但这几个字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以及她刚才盯着自己的时候，就真的有一种特意点我这种人的感觉，随后就开始盯着课本。

　　下课了，等着那个老师走了，方知语才转过来。

　　“哇，这个老师看起来好凶啊。”

　　“嗯。”棉棉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没事吧？”方知语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

　　贺翰林从最后一排晃过来，靠在棉棉桌上。他个子高，一米七几，往那一站，把阳光都挡了一半。棉棉抬起头看他，要稍微仰一点头。

　　“喂，我听说这个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对成绩差的特别特别凶。你俩小心点啊。”

　　棉棉有点不耐烦得说：“拜托，别把自己也带入好学生的排列好不好？你不也是啊？”

　　“哼哼，我是无所谓啊，反正她说她的，我睡我的。”

　　方知语开始打打圆场说：“哎呀，才刚来，还不一定呢对吧，一切都是未知数啦。”

　　棉棉没说话。

　　但她在心里想：方知语说得对，一切都是未知数啦。虽然她看我那一眼，和看别人不一样，但也说了，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不要太疑心病。

　　上午的课就这么过去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棉棉第一个冲出教室。干饭人干饭魂！干饭人都是人上人！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她拿着饭盒，排到队伍最前面。打了一大份饭，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端着饭盒回到座位，坐下来就开始扒。

　　方知语和贺翰林刚打完饭回来，坐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一半了。

　　方知语看了她一眼：“棉棉你能不能不要吃那么快？对消化不好啊。”

　　“不行，太饿了。”棉棉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贺翰林在旁边笑：“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棉棉没理他，继续扒。

　　贺翰林端着饭盒，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菜，斜着眼看她：“白木棉，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棉棉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我哪敢管你啊，你这吃饭的速度，跟猪拱食似的。”

　　棉棉抬起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贺翰林吃痛，皱着脸：“你脚上也有力气？你全身上下除了力气还有什么？”

　　“还有拳头，你要不要试试？”棉棉举起筷子朝他比了比。

　　“行了行了，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啊。”贺翰林摆手。

　　棉棉低头扒了两口饭，突然抬起头：“瓶中草，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贺翰林愣了一下：“嗯？什么瓶中草？”

　　“你啊。”棉棉用筷子朝他点了点，“嘴贱，扎人，怎么踩都踩不死。长瓶子里，出不去，还在这儿戳我。瓶中草。怎么样，我刚起的这名儿不错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反正以后就叫你瓶中草了啊。”棉棉说完，继续扒饭。

　　方知语坐在对面，端着饭盒，看着他们两个拌嘴，也不插话，就那么笑。棉棉有时候觉得，方知语上辈子是不是个弥勒佛。

　　“方知语你笑什么笑。”贺翰林说。

　　“笑你俩呢。”方知语说，“一天到晚拌嘴，也不嫌累的。”

　　“拜托是她先惹我的。”

　　“你先叫我白木棉的。”棉棉说。

　　“那能一样吗？白木棉多好听，这已经耗尽我的功力给你起的最大的宽容了。”

　　“好听个屁。”

　　方知语又笑了。她吃饭慢，一口一口地嚼，不像棉棉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贺翰林那样有一搭没一搭。

　　旁边有几个女生端着饭盒走过来。“方知语，过来一起吃啊，我们那边还有位置。”

　　方知语笑了笑：“我这儿还没吃完呢，你们先吃。”

　　“那你吃完过来啊。”

　　“好。”

　　那几个女生走了。棉棉趴着，看了方知语一眼。方知语长得好看，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看了都想跟她玩。棉棉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她不嫉妒，她就是觉得——命好。

　　“你怎么不去？”棉棉问。

　　“懒得动。”方知语说，“而且你不是在这儿吗。”

　　棉棉没说话，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她知道方知语不是“懒得动”，是真的留在这儿陪她。

　　贺翰林嚼着饭，突然开口：“哎，方知语，听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喜欢你？”

　　方知语抬眼看他：“啊？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啊，就那个谁谁的。”贺翰林一脸八卦，“欸，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啊？”

　　方知语放下筷子，想了想：“太矮了。”

　　贺翰林差点呛着：“……就因为这个？”

　　“他要是跟你一样高，说不定我还会考虑一下。”方知语笑了笑，慢悠悠地说。

　　贺翰林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棉棉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看方知语，又看看贺翰林。

　　“你什么意思？”贺翰林说，“变相说我长得不够格是吧？”

　　“我可没说你长得不够格。”方知语笑眯眯的，“你自己说的。”

　　棉棉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看了贺翰林一眼：“哎呀，你蠢不蠢啊？”

　　“不是？我怎么蠢了？”

　　“你也不看看人家方知语她爸。”棉棉撑着脸，“那可是宠女狂魔啊，你还想让她早恋？你疯了吧。”

　　贺翰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方知语笑了，没否认。她爸确实管得严，她们都知道。早恋这种事，在方知语家是不存在的。贺翰林挠挠头：“我又没说让她早恋，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行。”棉棉说，“你问了她就得多想，她多想了万一被她爸知道了，你负责啊？”

　　“我负什么责……”贺翰林嘟囔了一句，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方知语看着棉棉，笑了笑，没说话。棉棉趴在桌上，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的。她虽然成绩差，虽然胖，但她懂方知语啊。她们是闺蜜，从小到大的闺蜜。方知语不用说话，她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贺翰林闷头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隔壁班那个，真的不考虑了？”

　　方知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很闲？”

　　“我问问怎么了。”

　　“你喜欢你去。”

　　贺翰林差点被饭呛死。棉棉和方知语一起笑了。

　　等方知语才吃了几口，棉棉已经把饭盒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把饭盒一盖，往桌上一放，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了？”方知语看她。

　　“吃完了。”

　　“你这也太快了。”

　　“饿了嘛。”棉棉趴在桌上，摸着肚子，“今天的红烧肉真好吃，明天还有没有？”

　　“你天天就知道吃。”贺翰林说。

　　“我不吃我饿啊。”

　　“你饿了你也不能吃那么快，人家方知语还没吃完一半呢。”

　　棉棉翻了个白眼：“你管我。”

　　“我是怕你噎死。”

　　“你噎死了我都不会噎死。”

　　方知语听着他们拌嘴，摇摇头，继续吃她的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棉棉趴在桌上，眯着眼睛，觉得肚子里暖暖的，饱饱的。虽然王老师的眼神让她不舒服，虽然作业很难，虽然成绩差，但至少这顿饭她是吃饱的

　　下午第一节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后面跟着几个生面孔。

　　“这几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掌声。

　　五个新同学站在讲台上一排，王老师让他们一个个自我介绍。

　　第一个男生往前站了一步：“大家好，我叫陆鸣。”

　　第二个男生：“大家好，我叫周逸。”

　　第三个男生：“大家好，我叫江雨晨。”

　　棉棉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人，刚好是对上的人是这个叫江雨晨的

　　后面两个女生也介绍了自己。“大家好，我叫沈瑶。”“大家好，我叫陈昕。”

　　棉棉听完就忘了。名字太多了，记不住。反正也跟她没关系。

　　王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的几个空位。“新来的同学先坐那边吧。”

　　五个转学生拿着书包走过去，坐在一起。老生跟老生坐，新生跟新生坐，很正常的安排。棉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乱画。

　　过了几周。

　　第一次小考成绩出来了。棉棉考得很差，卷子上红叉叉一片一片的。她没敢看分数，直接把卷子塞进抽屉里。王老师在讲台上念名次，从高往低念。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念到很后面才念到棉棉的名字。

　　她低着头上去拿卷子，王老师没看她，把卷子递给她，继续念下一个。

　　棉棉拿着卷子回到座位。

　　第二天，王老师开始调座位。

　　“江雨晨，你搬到柳棉棉旁边。”

　　棉棉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那个叫江雨晨的男生从转学生那一片站起来，收拾书包，朝她走过来。他把课本放在她旁边的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了。没看她。棉棉也没敢看他。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人要坐在她旁边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成绩差，他成绩好。老师让他来“辅导”她。棉棉低着头，盯着课本。书上那些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翻书，在写字。

　　空气好像不太一样了。她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放学了。

　　棉棉收好书包，走出教室。

　　她走下楼梯，走出校门。妈妈的电瓶车在路边等她。

　　“今天怎么样啊，棉棉？”

　　“还行，妈妈。”

　　电瓶车往前开。棉棉靠着妈妈的背，闭上眼。她想起中午的红烧肉，真好吃。

　　但又想起那个叫江雨晨的男生，搬到她旁边，虽然他没怎么看她。她也没看太清。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坐在那里。

　　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