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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茶烟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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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袅袅,隔着一室朦胧,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素衣如雪,青丝半绾,分明从未见过,却无端觉得熟悉。
孟折酒压下心底异样,抱拳一礼:“多谢掌柜。”
他提步进门,寻了角落一处空位坐下。
三年前的事,她早已不愿再提,那些血泪,她花了三年才堪堪压下,换得如今清欢茶坊里的一方安宁。
可孟折酒来了。他来做什么?是认出她了?还是……另有目的?
净风却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依旧沉浸在方才的诗作中,拉着谢盏玉的衣袖撒娇:“阿玉姐姐,你这首诗,我能不能抄录一份带回家?我想日日揣摩。”
谢盏玉回神:“不过闲笔,你喜欢便拿去。”
周遭文士见气氛缓和,也渐渐恢复谈笑,三三两两继续品评诗作,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角落里的孟折酒,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孟折酒始终沉默。
他旧伤复发,军医说他需要静养。下属劝他南下姑苏,说江南温润,宜于养伤。
他本无心来此,只是路过姑苏城外时,忽而想起当年国师曾提过一句——
“江南风物,最宜烹茶。”
他那时问她:“国师可曾去过江南?”
她没有回答,只是隔着轻纱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是为了什么养伤,只是想来她提过的地方走一走,看能不能在万千人海中,寻到那一个杳无音讯的身影。
整整三年从北到南,从京城到边塞,他踏遍山河,始终没有找到她。
也许她真的不想被找到。
就在这时,茶坊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砰——”一声巨响。
满堂骤然寂静,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进来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年轻男子。
他踉跄着冲进茶坊,扑倒在地,声音嘶哑:“掌柜的……给口茶喝……求求你们……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说着,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又重重摔倒在地,撞翻了一张茶案,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文士们纷纷起身退避,有人皱眉低语:“这……这成何体统?”
“太晦气了,雅集之地,怎能容这种人闯入?”
“快轰出去,轰出去!”
小二急忙上前搀扶,却被那男子一把推开。
那男子似是被众人嫌弃的目光所激怒,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应激道:“你们这些人!穿得好、吃得好、坐在这里吟诗作对!知不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江北的百姓连树皮都没得啃了!你们还在这里风花雪月!装什么风雅!”
他踉跄站起,一把掀翻面前的茶案。
“啊——”有胆小的士子惊呼出声,纷纷后撤。
场面一时混乱。
小二和季净风试图上前制住他,却被他蛮力甩开,他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们读书人!口口声声家国天下!朝廷征兵的时候你们躲在哪里?江北打仗的时候你们躲在哪里?你们只会躲在这江南温柔乡里,写些无病呻吟的诗!装什么忧国忧民!”
他越说越激动,抄起地上的碎瓷片,胡乱挥舞,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净风吓得躲到谢盏玉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阿玉姐姐……”
谢盏玉面色如常,按住净风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示意她莫怕。
“阁下,若只是口渴,清欢茶坊的茶,不收费。”
那男子一怔,红着眼瞪向她。
谢盏玉继续说道:“若阁下心中有怨,也可坐下慢慢说。清欢茶坊不问来路,若是心中有苦,可进门饮一盏茶细细说来。”
她缓缓起身,迎着那男子挥舞的碎瓷片,不闪不避,一步一步走向他。
净风惊呼:“阿玉姐姐!”
满堂文士也都捏了一把汗,有人低呼:“掌柜小心!”
角落里的孟折酒猛地握紧手中的茶盏,他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那男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素衣女子,看着她不惊不惧、不怒不怨的平静目光,手上的碎瓷片渐渐开始颤抖。
她转头看向小二:“去厨房端一碗热粥来,再沏一壶温茶。”
小二犹豫:“掌柜……”
“去。”
小二连忙去了。
那男子愣在原地,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他手中的碎瓷片“哐当”落地,颓然跪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我不是故意要闹事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爹娘都死在江北了……我一路逃到江南……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满堂沉默。
方才那些嫌弃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谢盏玉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擦擦脸。茶和粥马上就来,先吃饱,再慢慢说。”
那男子接过帕子,哭得更加厉害。
茶坊里的气氛,从方才的惊恐、厌恶,渐渐变成了沉寂与悲悯。
那些方才还在吟咏“乱世飘零”的文士们,此刻面对一个真正从江北逃难而来、家破人亡的流民,忽然觉得自己的诗……确实有些无病呻吟了。
茶坊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脸色骤变,方才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紧绷。
“这……这是什么人?”净风吓得直往谢盏玉怀里钻。
是军马,训练有素的骑兵。
在角落的孟折酒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数十骑黑甲骑兵在茶坊门外勒马停驻,烟尘弥漫,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向茶坊。
那人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坊内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孟折酒身上,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来迟!”
满堂哗然。
将军?
所有人齐齐看向孟折酒,目光中满是惊疑与震惊。
方才那个谦逊知礼、自称“旧伤缠身的旅人”的男子,竟是一位将军?
孟折酒面色沉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茶盏,看着跪在面前的副将:“谁让你来的?”
“将军南下养伤,末将奉命暗中护卫。方才探子来报,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姑苏城外集结,恐对将军不利,末将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多少人?”
“约莫三十余人,皆持利器,末将已命人暗中包围茶坊,只等将军示下。”
孟折酒点了点头,沉声道:“撤。”
副将一愣:“将军?”
“我说撤。此地是茶坊,不是战场。莫要惊扰百姓。”
副将犹豫:“可是将军,那些人——”
“我自己应对。”孟折酒淡淡道,“你们退到城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入城。”
副将还欲再劝,对上孟折酒的目光,不敢多言,抱拳领命:“是!”
他起身,大步走出茶坊,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黑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茶坊内,所有人看着孟折酒,神色复杂。
有敬畏,有后怕,有尴尬,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孟折酒转回身,看向依旧蹲在那流民面前的谢盏玉。
看着她的侧脸,心底那抹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忍不住开口:“掌柜的——”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有刺客!”
副将虽已撤退,但茶坊外埋伏的暗哨瞬间示警。
茶坊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
文士们惊恐尖叫,四散奔逃,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一地。
那刚刚接过热粥的流民吓得浑身发抖,粥碗落地,碎瓷与热粥溅了一地。
净风尖叫着扑向谢盏玉:“阿玉姐姐!”
孟折酒一步跨出,挡在谢盏玉身前。
“敢在清欢茶坊动手。”
“你们,活腻了。”
窗外数道黑影破空而至。
孟折酒右臂猛然一振,袖中铁胎折扇“啪”地展开,扇骨如刃,横拍过去,迎面两名刺客手腕齐折,短刀脱手落地。
他左腿横扫,第三人身形飞出茶馆外,重重摔在长街上。
前后不过三息。
谢盏玉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一步。
茶坊内一片狼藉。
文士们抱头缩在桌案之后,瑟瑟发抖。
净风从谢盏玉身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那个流民蜷缩在墙角,粥碗碎了一地,浑身抖如筛糠。
“将军!”暗处的护卫终于现身,单膝跪在门外,“刺客已向西逃窜,属下——”
“不必追了。”孟折酒打断他,“回去告诉副将,即刻收拢人马,撤出姑苏城。今日之事,不许再扰民。”
护卫迟疑一瞬,抱拳领命,闪身离去。
“掌柜受惊了。”孟折酒转身,看向谢盏玉,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连累贵坊,孟某之过。”
谢盏玉抬眸,与他对视一瞬。
“公子言重。”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润,“茶坊门窗的修缮费用,公子稍后结清便是。”
孟折酒一怔,随即微微弯了弯唇角。
此女胆色,异于常人。
净风终于回过神来,壮着胆子凑上前,又是后怕又是仰慕:“孟……孟将军,你方才那一招好生厉害!你是朝廷的大将军吗?你怎么会来我们姑苏?”
孟折酒没有回答,目光始终落在谢盏玉身上。
“掌柜,”他忽然问,“你……可曾去过京城?”
谢盏玉手下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吩咐小二收拾满地碎瓷,头也未抬:“公子说笑了,我一介江南布衣,未曾北上。”
说谎。
经此一遭,文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孟折酒的目光越过满地碎瓷与狼藉的桌椅,落在那一页被茶水洇湿了边角的诗笺上。
方才混乱中不知是谁将诗作碰落在地,此刻正静静躺在散落的茶盏碎片之间。
墨迹未干,被茶水浸染得有些晕开,却依旧能看清纸上那字。
他蹲下身,将诗笺拾起。
几年前,那位从不露面的国师,曾在他凯旋回京时,命人送过一幅字。
那是他出征前递上战表,国师批了四个字:“旗开得胜”。
而眼前这张诗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将军在看什么?”谢盏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走过来,低头看见他手中的诗笺,面色如常,伸手便要取回:“不过闲笔,污了将军的眼。”
孟折酒没有松手。
他缓缓站起身,比谢盏玉高出大半个头,目光沉沉。
“这首诗,是掌柜方才所写?”
“正是。”
“掌柜好笔力。这字迹,孟某似乎在哪里见过。”
满堂文士还在慌乱中收拾残局,无人注意到这边微妙的对峙。
谢盏玉垂下眼帘,淡淡道:“将军说笑了。天下习字之人万千,笔意相近者常有,不足为奇。”
“是吗?”孟折酒将诗笺翻转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落款。
他又看了那字几眼,忽然问,“掌柜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