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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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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末年,朝纲倾颓,烽烟漫过江北半壁,唯江南一水迢迢,暂得几分烟雨温柔。
姑苏城外,临河而立的清欢茶坊,是乱世里一处殊胜的清雅之地。
时逢暮春,河水汤汤,载着片片孤舟东流,有风处在面上吹起涟漪。
此时日过晌午,正是茶坊最热闹的时分。
江南文脉未绝,乱世之中,庙堂路断、仕途难寻,一众落魄文人、布衣士子皆避世姑苏,日日齐聚这清欢茶坊。
不求功名利禄,不问世事沉浮,唯以诗酒遣怀,以笔墨寄忧,这一方小小的茶肆,便成了江北烽烟之外,江南士子唯一的精神归处。
今日恰逢雅集诗赛,是文人间自发组织的寻常聚会。
长案两两相对,数十位文人分坐两列,不论年少书生、中年隐儒皆是一身素衣。
诗题随景而设,取的是“暮春烟雨,乱世江南”。
众人轮番提笔,落墨成诗。
或咏江南雨温柔,或山河飘摇动荡,或抒怀才不遇之憾,或感乱世漂泊之苦。
诗作一一传出,众人相互品评、颔首论道。
茶坊主位旁,临窗设一张软榻。
女子一袭素衣,无锦绣加身,却有一种洛洛清华、不染尘俗的风骨。
这位便是清欢茶坊的主人,谢盏玉。
世人只知姑苏清欢茶坊有一位貌美性淡、诗才卓绝的谢娘子,却无人知晓,这烟雨避世的布衣女子,曾是执掌南梁国运、令百官敬畏的天机国师。
昔日京华紫薇台上掌国运断天机的女国师,一朝看透庙堂污浊,逢师门蒙冤、朝臣构陷,便决然辞去国师尊位,隐遁江南,做一介平凡女子,煮茶待客,观诗听风。
一番角逐品评过后,诗赛尘埃落定。
夺魁的是姑苏本地的一位年少才女,名唤季净风。
她年方十八,才情灵动,诗作清丽婉转,又暗含国家忧患,在一众作品中最为出彩,引得满堂文士连连称赞。
净风心性活泼天真,不似旁人拘谨沉郁,得了魁首却无半分得意,却藏不住少女的雀喜,反倒提着裙摆,快步走到窗榻边,挽住谢盏玉的衣袖,眉眼弯弯,带着些少女独有的娇憨。
“阿玉姐姐,今日满座众人皆以落笔作诗,唯独你从头到尾只品茶旁观,未曾留墨。
如今诗赛已毕,众人诗作皆是寻常,难登大雅,唯有姐姐未出手,众人心中都盼着一睹姐姐真章呢。”
她晃着谢盏玉的衣袖,语气恳切:“好姐姐,便提笔一首,让我们这些庸碌俗人,学学真正的风骨诗情,好不好?”
周遭文士闻言,皆是纷纷附和。
“季才女所言极是,谢掌柜诗才冠绝江南,次次雅集留诗,皆为绝唱,今日若无掌柜佳作,此番雅集终究缺憾。”
“还请谢掌柜落笔,以壮我江南文气!”
满堂恳切邀约,声声不绝。
谢盏玉终是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众人,温言开口:“乱世闲吟,不过遣怀而已,诸位佳作已然足矣,我便不必献丑了。”
“不行不行!”净风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摇首不依,紧紧挽着她的衣袖,“旁人诗作皆是风月闲情,浅淡无味,姐姐心怀山河,落笔定然不同!今日姐姐若不作诗,我这魁首,拿得也毫无趣味。”
少女撒娇执拗,眉眼澄澈。
谢盏玉看着她纯粹烂漫的模样,乱世之中,这般不染风霜的天真最为难得,终是不忍拂了少女和众人的心意。
她微微颔首,轻声应下:“也罢,既诸位盛情相邀,我便随性提一句闲诗。”
语落,她俯身伏案,执起一支纤细狼毫,蘸饱浓墨。
满堂瞬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女子的身影之上。
落笔成诗,二十八字,落墨有声:
寒枝孤月两相逢,旧续新愁锁眉中。
久看江南千丝缕,烛摇寒舍泪仪容。
诗成,满堂凝神。
短短四句,无激烈抒情言语,无直白悲戚之辞,将乱世的苦难写得入木三分。
寒枝孤月是孑然一身,新旧愁绪是心头沉疴,满目江南那烟雨繁华,衬得诗中之人陋室孤灯、含泪自持的模样愈发清冷落寞。
众人所作之诗,皆不过叹江北之战,感漂泊之苦,格局囿于眼前风月,情思浅薄寻常。
可谢盏玉这一首,仿佛阅尽江南烟火万千,终究只剩寒舍孤烛、一身孤寂,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风霜。
片刻沉寂后,满堂轰然动容。
众人望着之上清隽的墨字,神色怅然。
无人再言风月,只觉这寥寥数字,道尽乱世隐者的孤寂悲凉,余味绵长。
“好诗!一字一句,皆是肺腑,动人心弦。”
“看似写私愁,实则写乱世浮沉,寻常风月诗万万不及。”
“谢掌柜心境孤高,历经风霜,方能落笔如此通透悲凉,我等自愧不如!”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满座文士心悦诚服。
净风满心仰慕:“阿玉姐姐的诗让人读之便心生怅惘,世间再无这般绝妙的诗情。”
谢盏玉取帕轻轻拭去指尖墨痕,听着净风的马屁,淡淡笑道:“不过乱世闲语,随口抒怀罢了。”
茶香袅袅,墨气沉沉,满堂雅赞未歇,茶坊的木门忽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屋内温热的诗香墨韵,瞬间被门外那人带来的肃杀之气冲破。
所有人下意识停了言语,齐齐抬眸望向门口。
李在门外的男子,与这满室温雅格格不入。
他风尘染衣,身姿凌冽,周身萦绕着习武之人的气息。
江南茶坊常年皆是诗酒文人往来,从无有这般满身杀伐之气的武人闯入。
或许是气场太过强大,使得一众文人神色微僵,下意识收敛了笑意,垂眸屏息无人再敢言语。
男子立在门外,似也察觉到了满室异样的寂静。
他眸光微闪,扫过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谢盏玉身上。
三年前,谢盏玉身居国师高位,师门清白,却遭武将一党罗织罪名,构陷通敌。
一夜之间,恩师入狱,同门流放,满门清誉付之浊泥。
她当庭掷还玉印,褪去冠笄,自断朝堂前路,一身青衣,远赴江南隐姓埋名,避世不出。
从此京华再无天机国师,姑苏多了一间清欢茶坊。
可此刻,隔着缕缕茶烟,望见了门口那人的瞬间,谢盏玉心下一沉。
孟折酒,南梁镇南将军。
少年封侯,百战不败,横扫江北千里狼烟,以一己铁骑,护住南梁半壁残山剩水,是朝野称颂、万民敬仰的铁血名将。
孟折酒常年在江北战场苦战,连连大捷、收复失地,三年前正要带着战功回京复命。
国师常年轻纱遮面,终年不见真容,连文武百官、常年受她相助的边关将士,也从无一人知晓国师究竟是何模样。
孟折酒是最受国师照拂之人。
他沙场数年,无数次死里逃生、逢战必胜,全靠国师暗中推演战局、指点破敌之策。他心中一直记着这位神秘的国师,默默存着一份感念。
他本想着,等彻底平定江北战乱,凯旋归京,便亲自上紫薇台,好好谢她数年相助之恩,也想看一看,那轻纱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等他满身风霜赶回京城,迎来的却是惊天噩耗。
朝野流言四起,他才得知,国师师门被武将一党恶意构陷,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恩师入狱,同门尽数流放,满门清白一朝尽毁。
而那位从不露面、默默护着江山与战局的天机国师,早已当庭弃印辞官,褪去所有朝堂身份,从此消失在京华之中,杳无音讯。
孟折酒彻查之后,才知这场毁了她一切的冤案,竟是自己麾下派系一手促成。
他满心愧疚与悔意,踏遍山河四处找寻,却始终一无所获。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她以为此生永不再遇。
却没想到,乱世辗转,烟雨重逢,竟是在她最想安稳度日的清欢茶坊。
谢盏玉端坐窗前,眸光浅浅,无惊无怒。
满堂死寂僵持之际,人群中一位年长儒生碍于体面,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低声试探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位公子,我等在此私聚论诗……公子怕是,走错地方了?”
话语委婉,意思分明。
这是文人雅地,容不下武人风霜。
周遭众人纷纷暗自附和,目光皆落在门口男子身上,带着拘谨、疏离与几分不安。
孟折酒闻言,缓缓收回凝在谢盏玉身上的目光。
他右肩旧伤未愈,长途奔波南下养伤,连日车马劳顿,伤口反复崩裂,隐隐作痛。
寻国师一年,杳无音信,山河空赴,执念成疾,旧伤缠身,早已是强撑残躯度日。
无需过多动作,无需刻意做作,那一身伤病疲惫、风尘落魄的姿态,便浑然天成。
面对满堂拘谨斯文的文士,他只放低姿态,语气中带着歉意与孱弱。
“抱歉。”
“旧伤缠身,行路昏沉,无意惊扰雅集。”
“我即刻便走。”
话音落,他微微侧身,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满堂文士瞬间怔然。
先前所有人下意识的排斥,尽数烟消云散。
原以为是蛮横闯场的凶悍武夫,竟是这般知礼谦逊、隐忍可怜的伤病旅人。
众人瞬时心生愧意,反倒觉得方才自己以貌取人、狭隘局促,难堪风雅二字。
温柔示弱,以退为进。
孟折酒这般心性城府,从来不是寻常粗鄙武夫所有。
旧年朝堂风霜、师门血泪骤然在心底隐隐作痛,与案上那句“旧续新愁锁眉中”悄然重合。
在孟折酒即将抬步离去、满堂众人默然动容之际,谢盏玉终于轻启唇齿,声音清润如溪。
“公子留步。”
“这里只是一间茶馆。”
“不问风雅,不分文武,往来行客,疲惫可歇,人人皆可来。”
一语包容万象,瞬间衬得满堂文人方才的戒备狭隘格外浅陋。
孟折酒脚步骤然顿住。
他抬眸,沉沉黑眸再次望向谢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