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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家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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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早年教过几年。”她答得随意,“将军若喜欢这诗——”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的净风,改了口。
“只是这诗,方才已经答应送给净风了。”
净风连连点头,从谢盏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孟折酒,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得意与宣示主权:
“对!阿玉姐姐已经给我了!将军你要是喜欢,我抄一份送你便是,原稿我可舍不得给。”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起那张诗笺,吹了吹上面沾染的些许灰尘。
孟折酒的目光随着那张诗笺移了移,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净风姑娘了。”
净风弯着眼睛笑:“不劳烦不劳烦,将军你方才好厉害,就当是我谢你的!”
谢盏玉看着净风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诗笺在净风手里,孟折酒便不好再细看了。
“净风姑娘,那张诗笺,可否借孟某一观?只看看,不带走。”
净风眨了眨眼,看看孟折酒,又看看谢盏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诗笺递了过去:
“那将军可要小心些,别弄坏了。”
孟折酒接过,低头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净风在一旁不明所以,歪着头问:“将军,你很喜欢阿玉姐姐的字吗?”
孟折酒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见过相似的。”
“哦?”净风来了兴致,“在哪里见过的?”
孟折酒沉默了一瞬,将诗笺递还给净风,淡淡道:“许是记错了。”
净风接过诗笺,重新收好,嘴上仍是不依不饶:“将军记性真好,连人家的字迹都记得住。阿玉姐姐的字虽好,可也不至于让将军这般念念不忘吧?”
孟折酒没有接话,只将目光从净风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谢盏玉那边。
谢盏玉正蹲在地上,亲手将那些碎裂的瓷片一片片捡起,放进竹篓里。
孟折酒看着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今日茶坊的损失,孟某照价赔付。此外——”他顿了一下,“茶坊后院可有空房,孟某想租一间。不知掌柜可方便?”
谢盏玉抬起头,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将军要住?”
“是。我在江南的院子尚未修缮妥当,这几日无处落脚。方才掌柜也说了,清欢茶坊不问来路、不分文武,往来行客疲惫可歇。孟某如今伤病缠身,想寻一处清静之地休养几日。”
净风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帮腔:“阿玉姐姐,你就让将军住下嘛,他受了伤,还帮我们赶走了坏人,总不能让他去睡大街吧?”
谢盏玉看了净风一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终于开口:“东厢房空着,月钱三两,茶饭另算。将军若住,今日的修缮费用便不用另付了,都算在房钱里。”
孟折酒微微挑眉:“掌柜倒是会做生意。”
“小本经营,不敢蚀本。”谢盏玉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唤来小二,“阿福,带将军去东厢房,再烧一锅热水送去。”
小二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走到孟折酒面前:“将军,这边请。”
孟折酒却没有立刻跟去,而是看着谢盏玉,低声道:“掌柜收留之恩,待孟某改日伤好,定当重谢。”
“不必。”谢盏玉转身走向后厨,声音清淡,“将军付了房钱,便是客人。客人有伤,掌柜照应,份内之事。”
孟折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敛去,跟着小二往后院走。
净风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这边看不清那边,那边也看不清这边。
怪!真怪!莫不是这将军对阿玉姐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摇摇头,懒得深想,蹦蹦跳跳地跟去了后院。
净风跟到后院,见小二阿福正往东厢房送热水,便凑过去趴在门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孟折酒正解下佩刀靠在床头,察觉门口有人,偏头看过来。
净风也不怕生,笑嘻嘻地问:“将军,你这伤要养多久啊?”
“不确定。”孟折酒答得简短。
“那你要在我们茶坊住很久咯?”
孟折酒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净风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将军,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阿玉姐姐了?”
孟折酒正在解衣襟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向净风,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净风姑娘多虑了。”
净风不信,掰着手指头数:“你一直盯着她看,你捡她的诗看了半天,你还专门要住进茶坊来。我爹说过,男人对女人有心思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
孟折酒沉默片刻,淡淡道:“令尊倒是阅历丰富。”
净风一噎,正要反驳,身后传来谢盏玉的声音。
“净风,你在做什么?”
净风吓得一缩脖子,回头看见谢盏玉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院中,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没、没什么!”净风讪讪一笑,从门框边弹开,“我在帮将军看看还缺什么!”
谢盏玉看了她一眼,没揭穿,端着药汤走进东厢房,放在桌上。
“这是祛瘀活血的药,将军趁热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右肩上,“伤口每日换药两次,若将军不便,可以让小二帮忙。”
“掌柜连药都备好了?”孟折酒看了一眼那碗药汤,眨了眨漆黑的眸子,话里有话。
谢盏玉面不改色:“茶坊常年接待来往客商,跌打损伤的药常备着。”
孟折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看着谢盏玉:“掌柜有心了。”
谢盏玉没有接话,端起空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脸来。
“将军。”
“嗯?”
“净风年纪小,口无遮拦,将军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孟折酒微微挑眉:“她说什么了?”
谢盏玉没有回答,径自走出房门,穿过庭院,回了前堂。
净风还站在廊下,见谢盏玉走了,又凑到孟折酒窗边,压低声音:“你看,她不好意思了。”
“净风姑娘,”他声音不高不低,“你阿玉姐姐,平日里对所有人都这般周到吗?”
净风想了想:“差不多吧,阿玉姐姐对谁都好。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来不会给客人换药,你是头一个。”
孟折酒睁开眼,没有说话。
净风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
“将军,你要是真有什么心思,可得快点。追阿玉姐姐的人,能从姑苏城南排到城北呢。”
说完,她一溜烟没了影。
夜幕降临得很快。
清欢茶坊白日里的热闹褪尽,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只有檐下那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将“清欢”二字的木匾照得明明灭灭。
谢盏玉本已关了店门,正欲回房歇息,后门却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她脚步一顿,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白日里那位年长儒生,姓陈,名怀远,姑苏本地颇有声望的老学究。
他身后跟着两位中年文士,皆是茶坊常客,谢盏玉都认得。
穿灰袍的是吴县的落魄举人付守拙,着青衫的是从京城流落至此的前翰林编修戚云。
三人神色与白日不同,少了诗会上的闲适风雅,多了几分凝重的沉郁。
“谢掌柜,”陈怀远拱了拱手,压低声音,“叨扰了。今日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在茶坊前堂说,不知可否借后院一隅,容我等小坐片刻?”
谢盏玉略一沉吟,侧身让开:“后院有间茶室,僻静,诸位请。”
她引着三人穿过厨房,绕过那株老槐树,到了西侧一间小小的茶室。
这间茶室原本是她师兄读书的地方,师兄云游后便空置下来,门窗紧闭,与东厢房隔着整个庭院,倒也清静。
谢盏玉点了灯,沏了一壶新茶,便要退出去。
“谢掌柜留步。”戚云忽然开口。
他今年四十余岁,三年前因党争被贬出京城,辗转流落姑苏,是清欢茶坊的常客。
谢盏玉停下脚步。
“今日江北又有急报,寿州陷落了。”
谢盏玉没有说话,只是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末座坐了下来。
“寿州一失,淮西门户大开,江北最后的屏障,没了。”
陈怀远长长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朝廷呢?朝廷就眼睁睁看着?”
“朝廷?”戚云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无奈,“朝廷如今是武将的天下。可武将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孟将军麾下那一党……”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付守拙接口道:“孟折酒不是号称百战百胜吗?寿州如何会丢?”
戚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你们有所不知。孟折酒这些年战功赫赫不假,可他麾下……出了内鬼。”
陈怀远和付守拙同时一怔。
“内鬼?”陈怀远皱眉。
“我有个同年在兵部任职,前几日秘密来信。他说,孟折酒最近几次大战,调兵路线、粮草补给皆被提前泄露给了北境敌军。
若非如此,淮北三城不至于连丢。
孟折酒南下养伤,名义上是旧伤复发,实则是在查内鬼。他信不过身边的人了。”
付守拙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他是个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夫,没想到……”
“他确实是员良将。”戚云语气复杂,“我虽不喜武人干政,但不得不承认,南梁半壁江山,是他一刀一枪守下来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戚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
“你们可曾听说过天机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