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方屿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凌晨的急诊室走廊里第一次见到方屿的。
      陆征吐完血靠在床头缓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昱一直站在卧室门口没走,背靠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一小块翘起来的漆皮。卧室里床头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陆征弓着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个被折弯的衣架。苏昱想问他用不用去医院,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了——陆征会说没事,他问什么陆征都说没事。
      安静被手机铃声打破。陆征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马上接。铃声响了大概四五声,他才摁下接听键。
      “嗯。”他听了几秒,“不用。老毛病。”又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语气开始不耐烦,“我说了不用。大半夜的你别——”他顿住了。对方说了一句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挂了”,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着床头柜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
      苏昱站在门口,看见陆征把手背搭在额头上,胸口起伏得很慢。他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但他记住了那个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陆征那种重的稳的步子,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小跑的声音,又快又碎,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蹿。声控灯被震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敲三下等一等,是一直敲,节奏很快,指节砸在门板上嘭嘭嘭的,像是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吵醒整栋楼的人。
      苏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出门太急随便拽了一件就往身上套。他手里攥着车钥匙,喘得眼镜片上都起了雾。看见开门的是苏昱,他愣了一下,目光在苏昱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像是在记一张脸、确认一个位置——然后越过苏昱的肩膀往屋里看。
      “人呢?”
      “卧室里。”
      男人直接绕过苏昱进了屋。皮鞋没换,踩在苏昱刚拖过的地板上,鞋底在瓷砖上印了几个浅浅的灰印子。苏昱想说换鞋,但男人已经推开了陆征的卧室门,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推开自己家的门一样理所当然。
      苏昱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说是对话,其实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沉默。
      “胃出血你他妈跟我说老毛病?”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上次答应我什么?再有不舒服直接打电话,你打了吗?我要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打算吐到天亮然后自己走去医院?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没事,老毛病’——结果呢?上次你在急诊室挂了三天水,你忘了?”
      陆征没吭声。
      “起来。去医院。”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苏昱靠在客厅墙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卧室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个投在墙上的影子。陆征的影子弓着,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捂着胃。另一个影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车钥匙,钥匙环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深印。苏昱忽然意识到,陆征说了“不用”,但没有发火。如果是别人这么跟他说话,他可能早就摔东西了。但这个人说“我不是在问你”,陆征只是沉默。
      大概过了半分钟,陆征的影子慢慢直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苏昱站在墙边,停了一下。他的脸在灯光下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平。苏昱张了张嘴,想说“你去医院吧”,但话还没出口,戴眼镜的男人从陆征身后探出头,顺着陆征的目光也看了苏昱一眼。
      “你是那个合租的?”他问。
      “……嗯。”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苏昱手里。名片还带着体温,边角有点皱,像是已经在兜里揣了很久。“我姓方。今晚谢了。”他说完就跟着陆征出了门。
      苏昱低头看名片。白底黑字,上面的头衔是什么贸易公司经理。名字印得很清楚——方屿。下面是一串手机号。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陆征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手扶了一下鞋柜才站稳。方屿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一直侧着身子,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倾——是一个随时可以接住人的姿势。苏昱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想起刚才方屿进门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不是闯进来,是冲进来,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皮鞋声和拖鞋声交叠在一起,越来越远。方屿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上来——“车停在巷口,你走慢点,我不急。”陆征没有回应,但脚步声确实慢了。
      苏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低头看了很久。客厅里还残留着碘伏和胃酸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写着“喝了”的纸条动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他写的字——“药别空腹吃。”
      他把方屿的名片放进床头桌抽屉里,和干橘子皮、打火机、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苏昱从面馆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看见了一辆车。
      不是什么好车,银灰色的,车门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停在歪路灯底下。车灯没关,近光灯把巷口那根电线杆照得发白。方屿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动作不像陆征那么随意——陆征抽烟是习惯,他抽烟更像是消磨时间,吸一口,烟头亮一下,然后拿开,等很久才吸第二口。看见苏昱走过来,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抽吗。”
      “我不抽。”
      “对。征哥说你不会。”方屿把烟盒塞回裤兜,吐了口烟,“我送你上去。”
      苏昱没有动。他看着方屿手里的烟,问:“他昨天晚上,在医院挂了几瓶水?”
      “两瓶。胃黏膜有点糜烂,医生让他住院观察几天,他不肯,挂完水就闹着要回来。我从急诊追到停车场,最后在出租车上谈的条件——不住院可以,药必须按时吃,酒一滴都不能碰,止痛片不能空腹吞。他答应了,不知道能遵守几天。”方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踩烟头的动作和陆征一模一样——前脚掌碾一下,然后脚尖踢开。苏昱不知道是谁学的谁。
      “你跟他认识很久了?”苏昱问。
      方屿靠在车门上,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六七年吧。那时候我俩都在城西一个工地上干活。他是焊工,我做材料。有一次他跟工头干架,差点把人从三楼推下去。我拉了他一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拉完以后我问他,你把人推下去你也得进去。他说他知道,但他当时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苏昱想起那天傍晚在陆征门口听见的那两声“别吵了”,想起垃圾桶里踩扁的药盒,想起那个画满黑线的笔记本。他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个打火机。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他有病。我说看出来了。”方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然后我们就成朋友了。不是我帮他打架,是我觉得他跟我说‘有病’的时候,是在求救。虽然他自己不觉得。”
      苏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背上的烟疤在路灯下颜色很深,两个并排挨在一起的圆点。“他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
      方屿看了他一眼。“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
      “不怕。”苏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不疼”一样轻。他确实不怕。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跪在马桶前面吐血的那个人,和自己在某些地方是一样的——都把疼当成自己的事,从没想过别人可以分担。怕他的人,是因为不了解这种疼。他了解。
      方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热。“你上去吧。我得去趟公司。对了——”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在医院开的药。上面写了怎么吃。你帮我放在茶几上,不要说是我买的。他不喜欢欠人情。”
      苏昱接过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是两盒奥美拉唑和几包冲剂。“他也不会吃我买的。”
      “他会。”方屿说,“他昨天晚上让你拿药了。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药。以前我给他拿,他说放着别动。你给他拿,他吃了。”他坐进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又补了一句,“我上次跟你说他这个人你拉他去医院比杀了他还难——现在你觉得呢。”
      苏昱想了想,说:“他在医院挂水,我拉不动。但如果他不出门,我可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他会看。看了就会用。”
      方屿靠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歪,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嘴上什么都没说。那个笑让苏昱觉得有点熟悉,后来他才想起来——陆征偶尔也会这样笑。他们两个连笑的方式都一样。“行,”方屿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名片上那个号。”车窗摇上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苏昱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陆征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动物世界又在放角马过河——苏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这群角马了。陆征靠着沙发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是昨晚挂水留下的。胶布边缘卷起来一小块,能看见下面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圈。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不是苏昱早上煮的那碗——早上那碗是白粥,现在这碗里面多了几片青菜和肉末。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赵姨送来的。你那份在锅里。”
      苏昱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没有提方屿,只是把塑料袋里的药盒拿出来,摆在烟灰缸旁边。“医生说怎么吃。一次两颗,饭后。冲剂是胃疼的时候喝。还有,酒不能喝,啤酒也不行。”
      陆征没有转头。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角马群,忽然开口:“方屿给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去年冬天也出过一次血,上个月也有一次。三次了。”
      “他嘴碎。”
      “他不是关心你吗。”
      陆征没有回答。他把手背上的胶布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然后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说明,抠出两颗药,没有就水,干咽下去了。喉结滚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
      “以前,”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方屿敲了半个月的门,我装没听见。”
      苏昱转过头看他。
      “那半年窗帘没拉开过。不想拉。觉得外面的光刺眼。”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后来方屿直接把门撞开了。他一个人,用肩膀撞了大概四五下,门框裂了。冲进来第一句话是‘你他妈还活着吗’。我说活着。他说行,活着就行。然后他把我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骂了他大概十分钟。他站在窗户前面听我骂完,说骂人就是还有力气,有力气就行。然后下楼给我买了碗面。”
      苏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方屿车里的灯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姿势,他把名片塞进苏昱手里时说“今晚谢了”的语气。苏昱忽然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和陆征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东西——把事情做了,嘴上不说。陆征放橘子,方屿送药。陆征说“喝了”,方屿说“有力气就行”。都是把关心裹在一层硬壳里,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说你现在能跟人合租,已经是进步了。”苏昱说。
      陆征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苏昱一眼。“他跟你说了这么多?”
      “嗯。”
      “还说了什么。”
      “说你跟人打台球输了赖账,三个人围你一个,他正好在旁边。”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他居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嘴角歪向一边。“他放屁。是他输了赖账。我帮的是他。”
      苏昱看着陆征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投下一小块阴影。苏昱想问他更多——关于那半年,关于窗帘,关于方屿撞开门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但他没有问。因为陆征刚才主动说了,从“那半年窗帘没拉开过”到“骂人就是还有力气”,他开口了。不是对着医生,不是对着方屿,是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合租了两个月的人。
      他把茶几上那碗赵姨送来的粥往陆征那边推了推。“粥凉了。去热一下。”
      “不凉。温的。”
      “你吃了没。”
      “等你回来一起吃。”
      苏昱站起来,把那碗粥端进厨房。开火的时候煤气灶发出咔咔咔的点火声,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把粥倒进小锅里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厨房窗户的玻璃。他透过那层雾气往外看——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巷口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走了。他把热好的粥分盛两碗,端回茶几上。
      陆征接过碗,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不像他平时吃东西那种不犹豫的利落。大概是胃还在疼,大概是在测试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但他吃了。一勺一勺地,把一碗粥都吃完了。
      苏昱把自己那碗也吃完,收碗的时候在厨房水槽旁边站了一会儿。灶台上放着方屿买的药,塑料袋上还有药店的名字和地址。他把药盒拆开,按照说明书把每顿的剂量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便签下面加了一行字——“空腹吃药胃出血。”他没有写主语,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在提醒陆征,还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俩都有这个毛病,疼的时候吞两颗药就过去了,不管吃没吃饭。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厨房灯。客厅里陆征还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拿在手里,没换台。电视上角马群已经上了岸,抖掉身上的泥水,站在草地上低头吃草。旁白说,它们跑了两千公里,就为了找到这片草。
      苏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和陆征之间还是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但今天他坐下来的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