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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血   苏 ...

  •   苏昱是在凌晨两点被吵醒的。
      不是键盘声。不是鼠标声。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然后是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被甩了出去。苏昱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隔壁有脚步声——不稳,踉跄的,两步就停一下,然后是手扶墙的声音,手指刮过墙皮的声音,卫生间的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的声音。接着是呕吐声。
      不是喝多了那种吐。是胃里什么都没了、只能往外呕酸水的干呕,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苏昱坐起来,光着脚下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灯关着,但卫生间的灯亮着,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窄窄的亮条。他站在自己房门口,听着卫生间里断断续续的干呕声,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等了大概一分钟,干呕声停了。然后是水龙头被开到最大的声音,水哗哗地冲了很久。
      苏昱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过去。卫生间门没关严,里面的日光灯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见陆征跪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胃部。他的背弓得很厉害,肩胛骨在T恤下面顶出两个尖角,脊梁骨的节一节一节全凸出来。马桶里的水还没有完全冲干净,水面漂着一层淡红色的泡沫。
      苏昱站在门口,脑子嗡了一下。不是没见过血——以前他爸打他,流鼻血流一脸都有过。但那是打出来的血,是自己身上的血。他从没看过别人把血吐在马桶里,更没想过这个人是陆征。陆征大概是听见了动静,猛地回头。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不像话,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是苏昱,他的眼神从防备变成了别的——不是放松,是难堪。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出去。”他说。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但语气还是硬的。说完伸手去按冲水键,手在发抖,第一次没按下去,指节撞在马桶盖上弹了一下,第二次才按动了。水打着旋把淡红色的泡沫冲走,但那股味道还留在空气里——酸,腥,混着胃液特有的涩。
      苏昱没有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以前陆征说别动他电脑,他就不动。说别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敲门,他就不敲。说出去,他就该出去。两个月来他一直这样——在这间屋子里,他是合租的,借住的,是被通知的人。但今天他的脚钉在卫生间门口的瓷砖上,一步都没退。
      “你是不是吐血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征没有回答。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撑着马桶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那种闷响和在房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喉结滚了两下,像是在把胃里仅剩的东西往下压。
      “胃出血,”他说,“老毛病。没事。”
      苏昱看着陆征靠在墙上的样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嘴唇白得跟脸一个色,捂着胃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半夜起来倒水时听到的动静。陆征也在卫生间里吐,只是那次他吐完冲了水,关了灯,静悄悄地回房间,苏昱什么都没看见。那次苏昱端着水杯站在自己房间门后面,以为是陆征喝多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喝多了。
      “你上次是不是也这样。”苏昱问。
      陆征闭着眼。“……哪次。”
      “上个月。半夜,你也在卫生间吐。那次你没开灯。”
      陆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苏昱接不住——不是凶,不是冷,是意外的。像是没料到这个合租的连半夜不开灯的动静都记得。“你天天听我?”陆征问,语气还是硬的,但声音低了一层。
      “不用天天听。”苏昱说,“你每次回来,我先听脚步声。重的时候你没事,轻的时候你不是喝多了就是胃疼。你喝多了会开冰箱拿啤酒,胃疼会直接进房间。今天你进房间之前站在客厅里停了大概半分钟,扶着沙发靠背。我听见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说完以后,发现陆征正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和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他时一样。但这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不是冷,是沉。
      陆征没有再叫他出去。他把头靠在墙上,喉结又滚了一下。“帮我把床头柜上的药拿过来。”
      苏昱转身去了陆征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间房间。以前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过几眼——隔着门缝看,隔着陆征的肩膀看,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这个房间正中间。他闻到了烟味,很重,还有药味。电脑屏幕黑着,床头柜上堆着几样东西:半杯凉掉的水,一盒奥美拉唑,一板只剩两颗的铝箔包装,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蓝色笔记本。
      苏昱拿起药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页纸。上面画满了黑色线条,一圈一圈的,把整张纸都涂黑了。只在边缘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她又打电话了。我没接。”后面的字全被涂掉了,笔尖把纸都划破了,纸面上有凹痕。
      苏昱把药和水杯端到卫生间。陆征还靠在墙上,接过药的时候手指碰到苏昱的手指——凉的,全是冷汗,指节硬得硌人。他干吞了两颗药,灌了半杯凉水,杯子放在洗手台上,磕在瓷砖上啪地一声。
      “好了,”他说,“你回去睡吧。”
      “你回床上躺着。”苏昱说。
      陆征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回床上躺着。你要是又倒在卫生间,我睡着了听不见。”苏昱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他没有看陆征的脸,盯着洗手台上那个空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水,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
      陆征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慢撑起身体。从卫生间到他房间只有几米远,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扶着墙,肩膀歪向一边。苏昱跟在后面,没有扶他,但一直伸手虚虚地隔在他后背和墙壁之间。他能感觉到陆征后背散发出来的热气,混着冷汗的湿意,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就是阳台上晾着的那瓶洗衣液,超市打折买的,他和陆征公用一瓶。
      陆征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手还捂着胃,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苏昱在巷口见过这个动作,那次陆征靠在电线杆上活动手臂,也是这样攥紧又松开。他忽然想,这个动作到底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紧张,还是两者都有。这个人大概连放松都不会。
      “谢谢。”陆征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两个字从陆征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一百句话都重。
      苏昱把顶灯关了,留了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陆征脸上那些冷汗和疲惫照得很清楚,但也让他的轮廓比平时软了一点。苏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想问很多事——胃出血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跪在马桶前面也不肯敲我的门。但他只问了别的事。
      “你床头柜上那个本子。”他说。
      陆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上面画的那些黑线——你每次发病的时候画的?”
      陆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你不怕,”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画那一页。”
      苏昱没有追问。他把门带上,回了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桌抽屉。抽屉里攒着那些东西:两个干掉的橘子皮,两个打火机,两张纸条,方屿的名片。今天没有新东西往里放。他把抽屉关上,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间房间比地下室好太多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卫生间日光灯下那个弓着的背影,后腰的疤,马桶里淡红色的泡沫,还有那个画满了黑色线条的笔记本。她又打电话了,我没接。陆征画了整整一页的黑线来盖住这句话,但他盖不掉。
      苏昱把手腕翻过来,在月光里看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疤。他忽然觉得陆征和自己大概是一样的——用身体的疼来压住心里的声音。陆征掐自己的手臂,他烫自己的手背。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只是陆征的疼,除了自己给的,还有胃出血,还有后腰的旧伤,还有雨天会疼的骨头。苏昱想起来他之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想跟这个人住在一起。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不是因为他给了自己钥匙,不是因为茶几上的橘子,不是因为他在医院走廊牵了自己的手。是因为这个人跪在马桶前面吐血的时候,跟自己说老毛病没事。和自己说“不疼”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们都把疼当成自己的事,从没想过别人可以分担。但今天晚上,陆征让他去拿药了。
      苏昱爬起来,走到陆征的房间门口。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站了一分钟左右,正要转身回去,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干呕,不是喘息。是键盘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只用了两根手指。
      苏昱靠着门框,额头抵在木头上。木头是凉的,他能感觉到门板的纹理。凌晨三点,这个人吐完血,吃了药,又打开了电脑。不是打游戏,是在打字。可能在跟医生说,可能在写什么。键盘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不像之前那种暴躁的敲击。苏昱听完了一整段打字,然后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重新躺下来,把手腕贴在枕头旁边。隔壁的键盘声还在响。他不知道陆征在写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笔记本是蓝色的,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黑线。现在可能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会写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不再是黑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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