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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巷口 苏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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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是在搬进来快两个月的时候,才第一次在外面撞见陆征。不是在家里,不是楼道里,是在离合租房三条街以外的巷口。
那天赵姨让他去批发市场买几斤干辣椒。面馆里的辣椒用完了,赵姨抽不开身,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他,说你去老刘那家,报我名字便宜。苏昱就去了。批发市场在西边,他为了抄近路从老城区那片棚户区穿过去。巷子很窄,两边墙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前两天下的雨水。空气里有股烂菜叶混着铁锈的味道,和苏昱以前住的地下室楼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个人的,粗声粗气,中间夹着笑声。苏昱本来没在意,但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音色——很低,很沉,说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
陆征靠在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烟,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对面站了三个人,穿着工地上那种反光背心,橘红色的,上面溅了不少泥点子。手套塞在屁股兜里,露出半截手指。其中一个正跟陆征说着什么,表情挺轻松的,不像在吵架。另外两个蹲在马路牙子上,一瓶矿泉水传来传去。
苏昱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缩回墙角后面。他不该在这里。这是陆征在外面的事,跟他没关系。但他没有走。他靠在墙后面,抱着那袋干辣椒,听着拐角那边传过来的声音。
“征哥,你手好了没?”一个蹲着的人问,“上次老周那个事也够吓人的,我站旁边都懵了。”
“没事。”陆征的声音。苏昱听见打火机响了,然后是吐烟的声音。
“你上回那个表情,我以为你要把人打死。”另一个人笑了一声,但笑得不夸张,像是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不过那人确实欠揍,欠了三个月工钱还跑。打一顿算轻的。”
“行了,少说两句。”陆征的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明天几点上工?”
“六点。你别迟到,老周说这批料后天要清完。你手要是还不行就再歇一天,我跟工头说。”
“不用。”
苏昱把辣椒袋子抱紧了一点。欠工钱。工地。他想起之前在面馆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新闻镜头——城西停工楼盘前围观的人群,陆征站在其中。还有更早以前,陆征手臂上缠的纱布,垃圾桶里踩扁的药盒。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陆征不是每天都在家打游戏。他在工地干活。他手上的伤不是铁丝划的,可能是钢管砸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从来没提过。
有脚步声,苏昱赶紧把身体贴紧墙壁。那几个工友从拐角那边走出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他们的反光背心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扎眼,走远了还能看见几个橘红色的小点在晃动。
苏昱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陆征还站在电线杆旁边。他没有跟工友一起走,一个人靠在原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测试那只手还能不能用。然后他用左手扶住右臂,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苏昱盯着他的手臂。是那只之前缠过纱布的手。现在纱布拆了,但那个部位好像还是不太好——陆征活动肩膀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嘴角往下绷了半秒,但他看见了。他又想起厨房垃圾桶里那个空药盒,被撕掉的标签,还有半夜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噩梦声。
陆征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站直身体,往巷子另一个出口走了。走了几步,苏昱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右腿有点吃不上力,步子左重右轻,像是髋骨或者膝盖那里不太对劲。可能是因为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天,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刚才活动肩膀的时候扯到了哪里。他的后背还是很宽,但肩膀微微往前塌了一点,像是扛了一天东西以后终于可以松下来,但松不下来。
苏昱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抱着那袋干辣椒,站在原地。陆征的背影越来越小,拐出巷口,不见了。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陆征的名字。他知道陆征不会喜欢被人看到这些——靠在电线杆上活动肩膀,一个人站在巷子里不回家,走路的时候右腿吃不上力还要硬撑着走直线。
他把干辣椒换到另一只手抱着,往回走。经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地上有两个烟头,同一个牌子,陆征常抽的那种。他蹲下来,把两个烟头捡起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垃圾桶。他把烟头用纸巾包好,塞进辣椒袋子的角落里。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捡。就是觉得这两个烟头放在这儿,万一陆征等会儿回来看到,他会不会不高兴——苏昱也说不清这种“不高兴”是从哪来的。好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陆征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昱比平时晚了一点回屋。
不是面馆忙,是他绕路去了一趟药店。在巷口看到陆征活动手臂的动作以后,他抱着干辣椒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了一家药店。他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药店里很亮,白色的灯管把他的影子打在货架上。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盯着玻璃柜里一排排的药盒。店员问他要什么,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说:“有没有那种……贴的。止痛的。”店员拿出几盒给他挑,有便宜的几块钱的,有贵一点的二十几块。他看了很久的价格标签,最后买了那盒最贵的。上面写着“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疼痛”。他把药盒塞进裤兜里,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放进塑料袋里——他怕裤兜太紧,把盒子挤皱了。
回到合租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关着,陆征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蓝光,键盘声很密集。他在打游戏。苏昱没有开客厅的灯,摸着黑走到茶几前面,把止痛膏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他想了想,又从厨房冰箱里拿了一瓶橘子汽水,放在药盒旁边。
和以前放的橘子、牛奶、面包一样,没有留纸条,没有留话。但他放完之后站在茶几前面愣了一会儿。这是第一次,茶几上的东西不是吃的,是用的。不是橘子这种顺手买多的东西,是他专门绕路去药店买的。他把超市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他不知道陆征会不会用。也许不会,也许看都不看一眼就进房间了,也许第二天还放在茶几上原封不动。没关系。他做了他能做的。他把床头桌抽屉拉开,看着里面攒的东西——两个干掉的橘子皮,两个打火机,一瓶还没喝完的橘子汽水。今天没有新东西往里放,但那个抽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苏昱竖起耳朵听——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客厅,停了几秒。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又停了几秒。脚步声回了房间,关门。
苏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止痛膏还在茶几上。他不知道陆征有没有看到,但他知道冰箱里的橘子汽水少了一瓶。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苏昱推开门准备去面馆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袋东西。不是橘子,不是汽水,不是面包。是一袋红糖,超市买的那种,塑料袋还没拆。红糖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压着陆征的打火机。
苏昱拿起纸条,展开。陆征的字很丑,每个字都像在纸上摔了一跤。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自己煮。”
他把纸条折回去,放进了裤兜里。然后他看了看茶几上的红糖,看了看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的方向,又看了看陆征紧闭的房门。他不知道红糖是陆征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昨天晚上放止痛膏之后他出门买的,也许是今天一大早。他想起昨天在巷口看到的那个背影,右腿吃不上力,一步一步走远。那个人回到家,看到他放在茶几上的止痛膏,然后去超市买了一袋红糖。
他把红糖拿起来,走进厨房,拉开了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块姜,用保鲜袋包着,还没拆。旁边还有几包方便面、一袋盐、半瓶酱油。他把姜拿出来,切了几片,和红糖一起放进锅里煮。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糖在水里化开,变成深红色的糖水。姜片的辛辣味被热气带上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湿。他端着煮好的红糖姜茶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烫的,甜味混着姜的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剩下的红糖姜茶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自己煮。”他笑了一下,把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
下楼梯的时候他一步跨了两级台阶,落地的时候脚底震得发麻。外面的阳光很晒,他走在街上,手里攥着裤兜里那个打火机。打火机已经被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