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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见 苏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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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是在搬进来快两个月的时候,才第一次看见陆征发病。
那天面馆歇业,赵姨回老家走亲戚,给他放了一天假。他没地方去,在房间里窝了一整天,把那本破杂志翻了好几遍,连广告页都看完了,听隔壁偶尔传来的键盘声。傍晚他去厨房煮面,煮了两碗,照例把一碗放在灶台上,另一碗端回自己房间。
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键盘声,不是鼠标声。是人声,很低的,像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停了一步,侧耳去听,听见陆征在说——“别吵了。”
没人跟他吵。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键盘没响,耳机摘了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待机画面。陆征坐在椅子边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用尽全力才把它压住。“我说了别吵了。”他的声音更大了,还是压着,但已经开始发颤,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苏昱端着面碗站在门外,手指把碗底捏得发烫。想敲门,又不敢。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自己进去了能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征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着脸、连正眼都不看他的人,现在正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抖得像筛糠。
几分钟后,声音小了。陆征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吸重得像跑了几百米。他把手臂抬起来挡住眼睛,遮住了半张脸。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苏昱从门缝里看见了那只手——前几天手臂上那道新疤还红着,旁边又多了一道掐出来的淤青。不是别人弄的,是他自己掐的。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那种,紫红色,边缘还有一点破皮,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刚掐出来的。
苏昱悄悄退回厨房,把两碗面都放在灶台上。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花凝结在表面,腻腻的一层。他站在水槽前面,手扶着灶台边缘,胸口有个东西在往下沉。原来你也会这样。原来你也不是铁板一块。原来那个连“早”都不愿意回应的人,关上房门以后,在和脑子里的声音打架。
他最后还是没有敲门。他怕陆征知道有人看见了会难堪。他把面端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慢慢吃。面已经坨了,一坨一坨黏在一起,夹都夹不起来。他嚼着面,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没有键盘声,没有走动声,安静得像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他更怕这种安静。
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两声“别吵了”。跟谁说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跟脑子里的声音说的。也许是跟二十年前那个转身走掉的背影说的。不管跟谁说的,那个声音来自很深的地方,不是随便能拽出来的。
那天之后,苏昱开始悄悄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看的东西。
陆征去厨房倒水的时候,他隔着自己的门缝看了一眼。陆征的背还是那么宽,但那天肩膀往前塌着,像是扛了很沉的东西。他倒水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水壶把手,倒完以后站在灶台前喝完了一整杯水才走。以前他不会在厨房站那么久。他穿长袖的次数变多了,袖口遮到手腕以下,苏昱看不见他小臂上有没有新的淤青。
以前苏昱不敢看陆征太久。打招呼的时候看一眼,对方没回应就低头走开。但现在他会趁陆征不注意的时候多待几秒——在客厅拿橘子的时候,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在出门前说“我出去了”等那声“嗯”的时候。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找。找今天陆征的手臂上有没有新伤,找他的手指有没有新掐出来的淤痕,找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是不是又吃不上力。
有一次陆征出门,苏昱去倒垃圾,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了一个踩扁的药盒。不是之前茶几上那个白色纸袋里的,是另一种,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能看见半截说明——“用于……抑郁……”后面那个字被撕烂了,可能是“症”,也可能是“状态”。苏昱把药盒翻过来,什么都没找到。他把盒子和别的垃圾一起拎下楼扔掉,回来的路上站在楼道里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很想给陆征发条短信。打开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想起自己没有存陆征的号。那个写在手心里的号码,被他存了,备注是“陆”。存了快两个月,从来没主动打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你吃——”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在家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里,靠在楼梯扶手上站了很久。铁栏杆凉得扎手。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那个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塑料壳子被体温焐热了。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茶几上的东西还是每天在换。苏昱放的馒头,陆征拿走了。陆征放的牛奶,苏昱喝了。谁都不提那天傍晚的事,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苏昱知道它发生过。他每次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从记忆里翻出来——别吵了,别吵了。然后他会放轻脚步,怕自己的存在变成那些声音中的一个。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以前陆征打游戏的时候关了门,苏昱在客厅走路都踮着脚。现在陆征有时候不关门,苏昱端着水杯路过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不看人,看他的电脑屏幕——枪战画面,花花绿绿的。陆征也不挡。
有几次苏昱胆子大了,干脆站在门口看。陆征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眼角余光扫到他,没赶人。苏昱也不敢一直站着,就找个由头过去——倒水、拿橘子、放东西,有时候没什么事也走一趟。客厅到厨房那条路被他走得烂熟,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他不是非要看陆征打游戏,是想确认一件事——今天他是不是好一点了。手指上有没有新的淤青。眼睛里有没有那种刚打完架的空。
有一天晚上,陆征破天荒没打游戏。苏昱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是动物世界,角马过河那集,放了好多遍了。陆征靠在沙发背上,腿搭在茶几上,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昱倒了水出来,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各坐一头,中间空了两个人的位置。角马群在河里挣扎,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有几只被鳄鱼拖下去了,水面翻起一团泥浆。苏昱捧着水杯,手心里全是杯底硌出来的印子。他偷偷用余光扫了陆征一眼。陆征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那道前几天的新疤正在结痂,旁边没有新的淤青。今天应该是好一点了。
“你上次说企鹅回来了,”陆征忽然开口,“企鹅是哪一集?”
苏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征会主动问他问题。陆征问他问题——不是“嗯”,不是“放着”,不是“喝了”,是一个完整的问题。“不知道。好像是上上上周。”
“哦。”
沉默了一会儿。角马群过了河,站到对岸的草地上,抖掉身上的泥水。苏昱握着水杯,想了想,说:“我给你找一下。”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开始翻回放记录。翻了大概二十多条,终于找到了那集企鹅。画面定住,公企鹅低着头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身上全是冰霜。风把它们的羽毛吹得立起来,但它们一动不动。
“就是这集。”苏昱说。
陆征看了一眼屏幕,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行。留着明天看。”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谢了。”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然后进了房间,顺手把门掩上了。
苏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回茶几。电视上企鹅还在风里站着,母企鹅在海边还没回来。它们要站两个月。他把那集点了暂停,留在了播放记录里。这样陆征明天打开电视就能看到。
那天晚上苏昱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征问了企鹅是哪一集,他说了“我给你找一下”,陆征说了“谢了”。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但他觉得这五句话比茶几上攒了两个月的东西都多。
他坐起来,拉开床头桌抽屉。抽屉里攒着这段时间他留下来的东西:两个干掉的橘子皮,皱得硬邦邦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褐;两个打火机,一个旧的打不出火,一个新的还是满的,并排放在一起;一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瓶盖拧得紧紧的。他把干橘子皮拿起来闻了闻,没有橘子味了,只有纸壳和灰尘的味道。但还是没扔。
他关上抽屉,重新躺下来。隔壁的键盘声停了,大概是睡了。他听着那片安静,忽然觉得这间合租房和刚搬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房子变了,是他变了。刚搬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是别人的地盘,他是借住的。现在他还是借住的,但茶几上有他会放的东西,抽屉里有他攒的东西,电视播放记录里有他暂停的画面。这些都不值钱,但都是他的。他在这间屋子里有了自己的痕迹。
又过了一周左右。苏昱从面馆回来,带了一碗赵姨给的小馄饨。他推开门,客厅灯开着,陆征的房间门关着。他把馄饨放在茶几上,想去厨房拿勺子,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点声音。不是低吼,不是呼吸声。是说话声,很平静的,像在跟谁打电话。
“……这两周好一点。没怎么发过。”
苏昱的步子顿住了。不是故意要偷听,但他的脚迈不动了。
“嗯,药按时吃的。就是有时候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控制不住想一些事。”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点,“梦见她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我追不上。追不上就想砸东西。”
苏昱靠在走廊墙上,手撑着墙,指尖用力按在墙皮上。墙皮是凉的,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他不敢呼吸,怕被陆征听见。
“不是每晚都梦到。偶尔。”陆征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这里住的人?没什么关系。就是个合租的。”
合租的。
苏昱从墙边直起身,轻手轻脚走回客厅。他把馄饨留在茶几上,勺子放好,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把袖口拉上去,看着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就是个合租的”,他应该难过。但他没有。
因为陆征在跟医生说“这两周好一点”。是从他搬进来以后。
他看着手背上那个烟疤,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边上那个新烫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和旧的那个挨在一起。他觉得要是自己的存在能让一个人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当个“合租的”也没什么。当什么都没关系。他把袖子拉下来,靠在床头,听着隔壁隐约的说话声。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他没有再去听。
他把床头桌抽屉拉开,看着里面攒的那些东西。今天没有新的东西往里放。但那个抽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茶几上的东西不再是顺手买的——苏昱会在面馆多带一碗馄饨,陆征会在楼下水果店多买两个橘子。他们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也不会说谢谢。就是放,就是拿。就是知道对方会看到。
有时候苏昱回来晚了,茶几上会有东西。有时候陆征回来晚了,茶几上也会有东西。他们从来不在对方放东西的时候出现在客厅,好像有一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一个人放的时候,另一个人一定不在场。这样谁都不用说谢谢,谁都不用解释为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拿走的人自然知道。
有一天半夜,苏昱又渴醒了。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陆征的房间里传来很轻的键盘声。不是打游戏那种密集的敲击,是零星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只用了两根手指在打字。他倒了水,没有立刻回房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听着那个键盘声。他不知道陆征在打什么——也许是在跟医生写什么东西,也许是别的。但那个声音很稳,不急,不重。和他刚搬进来时听到的那种暴躁的键盘声不一样了。他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桌上。隔壁键盘声还在继续,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节奏。他闭上眼,听着那个节奏,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