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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号   苏昱注 ...

  •   苏昱注意到陆征手臂上的新伤,是在搬进来第三个星期的晚上。
      他起来倒水,路过客厅,陆征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没说话。陆征穿着背心,右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手肘以下,从小臂中间一直包到手腕。纱布是白的,但边角有点渗血,透出浅淡的红色。陆征从他身边走过去,带着一股碘伏的味道。
      苏昱站在客厅里,端着手里的水杯,看着陆征的背影进了卧室,门关上了。碘伏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和烟味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的手怎么了”,但声音还没出来,门已经关了。
      他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坐在床边。杯底在掌心里硌出一个圆印子,他看着那道印子,脑子里全是被碘伏气味泡着的念头——不是铁丝,那个位置不是铁丝能划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或者别的什么。
      第二天,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橘子,不是汽水,不是面包。是一把创可贴。新的,没拆盒,十片装,放在茶几正中间。旁边还有一小包棉球和一瓶碘伏。苏昱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陆征紧闭的房门。他不知道陆征放这些在茶几上是什么意思——是自己用剩下的放那儿了,还是知道他看见了昨晚的纱布。他不敢确定是哪一种。他把创可贴和碘伏留在了茶几上,只拿了几颗棉球,放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就是想留点什么东西。
      第二天下午,苏昱从面馆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听见了说话声。陆征的房门开着半扇,他在打电话。苏昱不是故意要听,但楼道太窄了,换鞋的地方就在陆征门口。
      “……知道了,下周过去。”陆征的声音很低,“你把那边先清一下。”
      “手没事,缝了几针。”
      “我说了没事。”
      停顿。陆征大概是发现了门口的脚步声,往门外看了一眼,起身把门推上了。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苏昱换好拖鞋,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没转。缝了几针。他想推门进去,把昨天茶几上那把创可贴直接拍在陆征面前,说“你用这个”。但他只是转开门把手,进了自己房间。靠在门板上,头顶着木板的凉意,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通话声,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叫号的人,攥着号码条不知道该交给谁。
      又过了一天,苏昱半夜又醒了。不是哭醒的,是渴醒的。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陆征的房间没有键盘声,大概睡下了。他倒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
      走到一半,听见了一点声音。不是键盘声,不是呼噜声。是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苏昱站在陆征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杯底的水在微微晃。他想敲门——手举起来,停在半空中,敲不下去。他怕自己敲门会吓到陆征,又怕自己不管会出事。
      犹豫了大概一分钟,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咯吱一声。然后安静了。
      苏昱把水杯端回房间,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趾。他忽然觉得陆征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不是故意不理人,是身上压着别的东西。和自己一样。和自己身上那些疤一样。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碰面的时候,谁都没提昨晚的事。苏昱说“我出去了”,陆征在沙发上嗯了一声。一切照常。但苏昱出门的时候,把茶几上那把创可贴往陆征常坐的沙发那头推近了一点。什么都没说,走了。
      这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快一个月。苏昱开始摸到一点规律——陆征白天不太出门,晚上偶尔出去,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伤,有时候不带。茶几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断过,橘子、牛奶、饼干、汽水,安安静静地出现,安安静静地消失。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苏昱觉得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也许只是他习惯了陆征的存在——习惯了键盘声,习惯了半夜的脚步声,习惯了茶几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橘子。也许不是习惯,是期待。
      有一天傍晚,苏昱比平时回来得晚了。面馆晚上客人多,赵姨留他吃了晚饭才让他走。他上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昏暗暗的。他推开门,客厅灯开着,陆征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瓶啤酒,都没开。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屏幕上放着动物世界——角马在过河,水花溅得很高。
      陆征听见开门声,没转头,只是把一瓶啤酒往茶几对面推了推。
      “喝了。”他说。
      苏昱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和陆征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他把啤酒拿起来,手指勾住拉环,犹豫了一下——他酒量很差,喝两口就脸红。但陆征已经把酒推过来了,他就拉开了。啤酒的气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陆征拿起自己那瓶,也拉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喝着各自的酒。电视上的角马还在过河,一只接一只往水里跳。苏昱喝了两口就放下瓶子,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你手好了没。”苏昱忽然问。
      陆征正在灌酒,喉结滚了两下才放下瓶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条淡红色的新疤,从小臂中间斜着划到手肘附近,针脚还没拆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苏昱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的疤也在看着他。
      “怎么弄的。”苏昱问。
      “铁丝。”
      苏昱没有追问。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铁丝。但他知道自己手腕上的那些疤,也不是每次都是自己弄的。有些是,有些不是。说“不是”的时候,没有人信。说“是”的时候,更没有人信。
      陆征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点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他脸上映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忽然转头看着苏昱。那个眼神苏昱接不住——不是冷,是沉。像是在打量一个他看了很久但还没看明白的东西。
      “手给我。”陆征说。
      苏昱不知道他要干嘛,把手伸过去。陆征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袖子滑下去,手腕上那些疤露出来了,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圈一圈被水冲出来的沟壑。陆征低头看着那些疤,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把自己手里的烟头摁在了苏昱的手背上。
      就在上次那个旧疤旁边。
      苏昱倒吸了一口气,疼从手背传到肩膀,传到心口。但他没有抽手。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他没有想抽。他低头看着那个新烫出来的红点,又抬头看陆征。陆征也在看他。
      “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是你自己弄的了。”陆征把烟头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他们只会以为是个疯子烫的。”
      苏昱低头看着手背。两个疤并排挨在一起,一个旧了,颜色暗沉,边缘有点模糊;一个新烫的,还在发红,圆圆的,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珠子。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疼,是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
      陆征站起来,把啤酒瓶拿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回头。“药在茶几上。”
      苏昱听见房门关上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疤。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碘伏和棉签——就是前两天陆征放在茶几上的那一把。他把棉签蘸了碘伏,往手背上烫伤的地方擦。碘伏是凉的,碰上去有点疼,但那个凉意让他安静下来。
      擦完以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放回茶几上。他没有贴创可贴。他想让那个疤留着,至少留几天。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征房间门口,站了几秒。门缝里有光漏出来,键盘声没响,电视的声音也没有。
      他抬起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会儿,放下来。最后只是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陆征有没有听见:“……你的手臂也别沾水。”
      门里面没有回应。苏昱回了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手背上的新疤还在发烫,他用拇指在它旁边轻轻按了一下,跳痛传上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疤。
      然后他笑了一下。他很轻,很短,但他知道陆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疯子在烫他,是在给他打掩护。就像他给陆征推近那把创可贴一样,谁都不说,但谁都在做。他把那个旧打火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新疤旁边比了比,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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