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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以后 日子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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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复到正常节奏之后,苏昱发现陆征开始攒东西了。
不是攒打火机——那是苏昱的毛病。陆征攒的是超市小票。买菜的、买药的、买洗衣液的,一张一张捋平了压在烟灰缸底下。苏昱收拾茶几的时候翻出来看过,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冬天买的胃药,最新的一张是上周买的洗衣液。中间夹着红糖、红枣、创可贴、止痛片。他把小票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回烟灰缸底下,没有问陆征为什么开始攒这个。
他知道陆征以前从来不攒东西。橘子皮是带回家就扔的,药盒是吃完就踩扁的,连方屿的名片都是揣兜里洗衣服洗烂了才拿出来。现在他开始攒小票了,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有天晚上苏昱下班回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新东西。一本台历。不是挂墙上的那种,是老式的台历,一天一页,过一天撕一张。台历是从药店里拿的,封面印着胃药的广告,已经撕到十月份。十月十七号那页被人用圆珠笔圈了一下,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苏昱”。
苏昱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那本台历,手里还拎着赵姨刚给的馄饨,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也没放下。
“那天是你生日。”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红糖水,热气袅袅地升到他下巴那里。“我问你什么时候生日,你说不过。我说不过也得记一下。你说十月十七。我问是不是真的,你说是身份证上的日期。我问真的呢,你说不知道。你妈没告诉过你。”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你修那块老怀表的时候,在桌上趴着睡着了。我把你叫醒,问你生日什么时候。你迷迷糊糊说的。”
苏昱把馄饨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想起上周那个傍晚——修老怀表修到一半困得不行,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问他生日,他就说了。醒来以后陆征什么都没提,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以前没过过生日。十二岁那年,我以为她会给我过。那天早上我问她能不能吃面,她说好。晚上我放学回来,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忘了。我爸在旁边喝酒,说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后来我就不提了。有一年陈远问过,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身份证上不是写着吗,我说那是派出所随便写的。”
陆征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把红糖水放在苏昱面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现在有人记得了。”他说。
苏昱把台历放在茶几上,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烫的,甜得他眯起眼——他又放了两勺糖,他喝得出来,但没说。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十月十七号那页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陆征写字还是那么丑,每个字都像在纸上摔了一跤,但“苏昱”这两个字他写了一年多,从纸条到台历,越来越熟练了。
“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苏昱说。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伸直,脚搭在茶几边上。他没有看苏昱,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苏昱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现在还在,被冬天的暖气烤得又宽了一点。两个人在这道裂缝底下住了一年多,谁也没提过要补。
“去年你过生日,我还没搬进来。”苏昱也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今年你给我圈了个日期。明年——”
“明年也圈。”
“后年。”
“也圈。”
苏昱把脚趾在陆征腿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先答应再说,以后太远了,不知道那时候还在不在。”
陆征没有说话。他确实在想这个。不是不想承诺,是习惯了不承诺。他妈说去买糖,让他等了两天。他爸说就这一次,打了他十几年。他不信以后,因为以后从来没站在他这边过。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拇指在踝骨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以前不信以后,是因为以前没有以后。现在有了。你搬进来那天,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拿起来挂脖子上了。那时候我以为你住一阵子就会走。后来你没走。后来你在厨房拿刀,我从医院跑回来。后来我妈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你每次都没走。”
苏昱把脚从陆征手里抽出来,跪在沙发上蹭过去,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陆征的指节粗粝,苏昱的指节纤细,手背上两个烟疤并排挨在一起。
“以后不是要你承诺什么。以后就是明天早上起来,茶几上有张纸条。后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有碗粥。以后就是一天一天攒起来的,跟你攒小票一样。小票攒多了,就是日子。”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台历。十月十七号,苏昱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圆圈里。然后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那支圆珠笔,翻开台历往后翻。翻到十一月,在某个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陆征”。
“我身份证上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爸说派出所随便写的。跟你一样。”
苏昱低头看着台历上两个被圈起来的日期,一个在十月中,一个在十一月底。两个人在身份证上都是随便写的日期,但今天被同一支圆珠笔画了圈。他把台历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喝了一口。
“那十一月你过生日。想吃什么。”
“你煮面。卧两个鸡蛋。”
“好。”
那天晚上苏昱在茶几上写了张纸条,写完推到陆征面前。“以后每天都有纸条。”陆征低头看着,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床头桌抽屉里,和苏昱攒的那些纸条并排放在一起。他的抽屉里也有一摞纸条了——苏昱给他写的,“药吃了”“粥在灶台上”“衣服收进来,要下雨了”“今天回来晚点,面馆忙”。每一张他都没扔。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茶几上两杯红糖水并排搁着,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甜味还在。苏昱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电视关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纸条旁边。
“方屿上周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我说以前不想以后,现在想了。他说想什么。我说早上起来煮粥,晚上回来吃馄饨。他说这就叫以后?我说嗯。”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掌心很热,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敲着,“他说行。然后从包里掏了本台历给我,说药房送的,他拿了三本,家里用不完。”
苏昱笑了一下,脚趾在陆征大腿上轻轻点了点。“方屿这个人,送东西永远说是顺手。胃药是顺手买的,台历是顺手拿的。”
“他就是嘴硬。跟你以前一样。”
“我现在不嘴硬了。”
“嗯。你现在会说‘我配’了。”
苏昱把脚从陆征腿上放下来,在沙发上坐直。他看着茶几上那本台历,伸手翻到十月十七号那一页,又翻到陆征画圈的那一页。两个日期之间隔了一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他把台历翻回来,停在十月十七号。
“以前没过过生日,是因为没人记得。我妈不是忘了,是没放在心上。她只在乎我爸。我爸对我做了那些事,她知道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还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该报警,不该帮着外人对付我爸。她说我脑子有问题,说我想多了。她生了我,但她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苏昱的后颈上,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着。
“上次我在法庭上,我妈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出来的时候她从门口经过,我站在台阶上,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隔了半米,没停。那就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所以这个生日——你圈的这个,不是补以前的。以前的补不回来。这个是新的。”
陆征放在他后颈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以后每年的十月十七号,都是新的。以前的旧账,不算了。不是原谅他们——他们欠你的还不清。是不再拿他们欠的东西来折磨自己。你说过我妈欠我的是那两天,后来她还了,我就不恨了。你爸欠你的,他不会还。但你可以不要了。不是原谅,是不要了。”陆征说。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疤。已经全好了,颜色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旁边的更光滑一点,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不要了。”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支圆珠笔,翻开台历,在十月十七号的圆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新的。”
第二天早上苏昱起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苏昱。粥在锅里。生日快乐。”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去厨房盛粥。白粥,放了红枣,灶台上留了一碗,用盘子扣着。他端着粥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台历,翻到十月十七号,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