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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债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面馆门口看见那个背影的。
      那天修表店没什么活,师傅说下午放半天假。苏昱解了工作服,路过面馆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赵姨正弯着腰从冰柜里往外搬汽水,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去够最底层的箱子。他走进去把汽水箱接过来,说姨你腰不好别搬了。赵姨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那你帮姨把门口那盆土豆削了。
      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面馆门口,拿削皮刀一个一个削。土豆是早上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皮上还带着泥,削下来的皮堆在脚边,堆成一小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巷口那根歪路灯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个人站在影子尽头。
      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拖着,站姿歪歪扭扭,重心全压在右脚上。那个站姿苏昱认得——小时候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这个背影摇摇晃晃地回来,就知道今晚又要挨打。他削土豆的手停了。
      那人转过身。
      脸比上次在法庭上见时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下去,下巴上一片灰白的胡茬。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苏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他走过来。步子很慢,不急。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在慢慢享受抵达的过程。
      苏昱站起来。膝盖内侧碰到小板凳边缘,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削皮刀还攥在手里,刀柄被土豆汁浸得发滑,他得用力才能攥紧。
      “你出来多久了。”
      “十来天。拘留了十天就放了。”苏德胜站在台阶下面,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苏昱的脚踝开始往上爬——沾了土豆泥的球鞋,裤脚卷了两圈的牛仔裤,系带松了的围裙,领口洗变形的T恤。最后停在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锁骨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上,对上苏昱的眼睛。“你胖了。上次那个男的把你养得挺好。”
      那目光像一只温热的、带汗的手,一寸一寸摸过苏昱的皮肤。苏昱的后背绷紧了。不是冷,是恶心——那种从胃底翻上来的恶心,酸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十二岁,站在客厅里,被这种目光从头到脚舔了一遍。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身上有东西在爬。他用力攥了一下削皮刀,刀刃上的土豆汁滴在地上。
      “你来干嘛。”
      “看看你。”苏德胜又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常年干裂,舌尖从裂口上刮过去,带出一点唾液。“你上次把我送进去,判了两年。我在里面天天想——我儿子在外面跟别人住,不要我了。你妈跑了,房租也欠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死在里面。你就一点都不想爸?”
      他把“想”字咬得很轻,轻到苏昱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想念的想,是另一种想。和那些半夜喝醉了往他房间走的时候说的“想”一样——含在舌头底下,黏糊糊的,像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苏昱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十二岁的身体在尖叫——手在抖,膝盖发软,门框上贴的年画在眼前晃。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削皮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手机,拇指按在快捷键上。陆征的号码设了快捷拨号,按住就能打出去。他没有按,但指腹贴着按键的温度让他稳住了。
      “你进去是因为你犯法。不是我送你进去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德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歪着嘴的、只有半边脸在动的笑。右边的嘴角往上扯,左边的脸纹丝不动,像肌肉坏死了。
      “你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以前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你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有靠山了——那个男的教你的?”他把目光从苏昱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往面馆里扫了一圈,“他在不在里面?上次他打掉我两颗牙,鼻梁骨也断了。你知道鼻梁骨断了自己长是什么感觉吗?每天晚上躺下去,鼻子里面全堵着,只能用嘴呼吸。呼吸的时候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台阶边缘上,“你觉得我为什么这十来天没来找你?我在等。等你的靠山不在的时候。”
      苏昱的手指在手机快捷键上按下去。拨号音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通了。他知道陆征会听见——听见苏德胜的声音,听见这些黏糊糊的、爬在皮肤上的话。
      “他不是靠山。他是我的人。”他说,“你再往前一步,上次掉的牙可以再掉一次。”
      苏德胜又舔了一下嘴唇。“你以前不敢跟爸这么说话。现在敢了。”他把脚从台阶上收回去,不是退,是站定了,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后仰,像是在欣赏什么东西。“但你怕我。你嘴上硬,腿在抖。我看得出来。你从小就怕我——怕我喝酒,怕我进你房间,怕我晚上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你门口。你现在还是怕。你怕我在这里堵你,怕我在巷子里堵你,怕我哪天趁你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在后面跟着你。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妈会骂人,会摔东西,会拿着菜刀追着我砍。你不会。你只会躲。躲在自己房间里,躲在那个男的后面,躲在派出所的笔录室里。但你躲不了一辈子。我总能等到你一个人的时候。”
      那两句话像一把锈刀,在苏昱的胃里慢慢拧。他想起那个抵着门的十二岁,想起年画后面裂开的门框,想起他妈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装听不见。苏德胜最清楚这一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苏昱怕他,从小就怕,那种怕已经长进了骨头里,不是学会说“我配”就能拔掉的。他攥削皮刀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恶心。恐惧。愤怒。三种感觉搅在一起,把他胃里的馄饨搅成了酸水。但他没有退。他把削皮刀放在桌上,刀刃朝外。
      “你等不到的。”
      赵姨从后厨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拎着擀面杖。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站在苏昱旁边。那根擀面杖手腕粗,枣木的,用了十几年,表皮被面粉磨得发亮。
      “你谁啊?找他有事?”
      苏德胜看了赵姨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没事。看看我儿子。犯法吗。”
      “看完了就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赵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往前走了半步,挡在苏昱前面。她又矮又胖,苏德胜比她高一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的架势像一堵墙。擀面杖还在桌上放着,她没拿,但站的位置刚好隔在苏昱和苏德胜中间。
      苏德胜看了赵姨一眼,又看了苏昱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没看赵姨,只看着苏昱。“下次来看你。等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小时候最喜欢靠在厨房墙上看你妈做饭,还记得吗。那面墙还在,你的房间也在。爸给你留着。”他舔了一下嘴唇,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然后转身,那个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和很多年前他从家里出去买酒时的背影一模一样,只是肩膀更窄了,步子更拖了。但他说的话还留在原地——等你一个人的时候。那面墙还在,你的房间也在。像一张蛛网,黏在苏昱的皮肤上。
      苏昱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小板凳上。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跳。他拿起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见了。”
      “从‘他是我的人’开始听见的。”陆征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更低,像是压在嗓子眼里。“他在面馆门口?”
      “走了。赵姨在。”
      “待在那别动。我来接你。”
      苏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赵姨从后厨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喝。他把削皮刀拿起来,继续削土豆。手不抖了,但削出来的皮很厚,一刀下去带掉了半个土豆。他把那个削坏的土豆放在一边,拿起一个新的。赵姨在旁边坐下来,把擀面杖搁在膝盖上,说这玩意儿以后就放门口。苏昱嗯了一声,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过了一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一步三级。苏昱把削皮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陆征从巷口跑过来,工装上全是灰,右手还攥着螺丝刀。他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苏昱坐在小板凳上,赵姨坐在旁边,擀面杖搁在膝盖上,盆里的土豆削了一半。
      “他在哪。”陆征问。
      “走了。往那边。”苏昱指了指巷口。
      陆征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把螺丝刀放在桌上,在苏昱面前蹲下来。伸手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掐痕,有两道已经破了皮,渗了一点血。他把苏昱的手指合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昱把刚才苏德胜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每个字都记得——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只会躲。你的房间还在,爸给你留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陆征走在他旁边,越听越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攥紧拳头之前的深呼吸。苏昱熟悉这种安静——以前陆征控制不住想砸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先安静下来。
      “你在想什么。”苏昱问。
      “想他说的那句——你的房间还在。”
      苏昱没有说话。
      “他在拿你小时候的事刺激你。他喜欢看你怕他。他说那些话不是为让你回去,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搬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你。他就是要你怕。”陆征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然后他停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握住了苏昱的手。不是攥,是牵着。手指穿过苏昱的指缝,扣住。“但你今天没躲。你站在门口,跟他说‘你等不到的’。你说这话的时候腿在抖,但你没跑。”
      苏昱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陆征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粗粝,虎口上还贴着创可贴。这只手刚才还攥着螺丝刀想往巷口冲,现在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轻。
      “我腿抖不是怕他打我。是怕他说的那些话——他会等,等我没人的时候。我知道他做得出来。他以前就是这样,等我妈出门,等我睡着了,等家里没人的时候。他可以等很久。”
      “那就不给他等的机会。”陆征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面馆赵姨看着。修表店师傅看着。上下班我接你。巷口那根电线杆我明天跟房东说,装个亮点的灯。他喜欢在暗处等——那就把暗处全照亮。”
      回到家,苏昱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拇指在塑料壳子上来回摩挲。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苏德胜第一次喝多了往他房间走。他在门后面抵着,把书桌推过去顶住。门框上的裂缝被他妈用年画盖住了,但裂缝还在,年画后来也掉了。他一直以为那个裂缝是他爸踹的,后来才想明白——是他自己在门后面抵着的时候,背脊撞出来的。
      “他以前不是天天打我。清醒的时候不打。清醒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话不说。我经过他面前他连眼皮都不抬。但那种时候我更怕他——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喝。喝到第几杯会变。变了以后会不会往我房间走。那种不确定比挨打更难受。挨打是疼,不确定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我现在又开始等了。”
      陆征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以前你等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你等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他来了,我挡前面。他不来,我陪你等。”
      苏昱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子微微发热。他把头靠在陆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陆征的锁骨。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巷口那根歪路灯杆的影子还在,但苏昱知道,明天它旁边会多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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