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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静养    母亲 ...

  •   母亲走后那几天,陆征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照常起床,照常刷牙洗脸,照常把苏昱留在灶台上的粥喝完。方屿打电话来说工地那边歇几天,他也没多问,挂了电话继续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动物世界,就看录下来的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它一动不动。他看完一遍就重头再放,看到苏昱傍晚从修表店回来才把电视关了。
      苏昱把从面馆带回来的馄饨放在灶台上,也不问他今天看了几遍企鹅。只是把馄饨热好端到茶几上,一碗推到陆征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两个人各靠沙发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说话。有时候苏昱会说他今天修了哪块表,表主是什么人,那块表有什么故事。陆征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修好了吗”。苏昱说修好了,他就点点头。
      “今天修了块老上海,表主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几十年没修过了。”苏昱把脚蜷在沙发上,脚趾在陆征的大腿旁边轻轻点了一下,“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锈。洗了三遍才洗干净。装上以后它竟然还走——走了几十年没走过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开始走了。有些东西看着坏了,其实没坏。就是放太久了。”
      陆征没有接话。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把最上面那层那个旧盒子拿下来。盒子敞着盖,里面是他妈的照片、断表带的手表、过期的彩票、螺丝刀。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槐树底下,笑得轻飘飘的。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盒盖合上,放回原处。
      “明天我去工地上班。”他说。
      “方屿不是说歇到下周吗。”
      “歇够了。再歇下去,该想的还是想。不如去扛钢管。”
      第二天陆征真的去了工地。早上苏昱起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放好了纸条和牛奶,纸条上写着“苏昱。粥在锅里”。灶台上的粥是陆征煮的,放了红枣,火候比他平时煮的刚好。他把粥喝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纸条,从最开始只有“苏昱”两个字,到后来慢慢变多——“药在茶几上”“下雨了,阳台衣服收一下”“我去工地了,晚上回来”。每一张他都留着,按日期排好。
      傍晚苏昱从修表店回来,推开门,陆征已经到家了。工装上全是灰,右手虎口蹭掉了一块皮,拿碘伏擦了,贴了块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单手操作的。苏昱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没说话,去卫生间拿棉签蘸了碘伏重新给他涂了一遍。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大概是搬钢管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自己贴得挺好。”陆征说。
      “歪了。边上没贴上,灰都进去了。”苏昱把旧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重新给他贴了块新的,这次贴得整整齐齐,四边都按紧了。然后他把陆征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没有新伤,但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又磨红了一片。他用拇指在那块红印上轻轻揉了揉。“你今天搬了多少根。”
      “没数。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间吃了个盒饭。”
      “胃疼了吗。”
      “没有。中午盒饭是热的,吃完没疼。”
      苏昱把碘伏瓶子拧好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伸直,脚搭在茶几边上,和平时苏昱蹬他大腿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今天工地上有个工友问我,上个月怎么没来。我说我妈死了。他说节哀。我说不用节,不哀了。他说那也不行,妈死了怎么能不哀。”陆征把创可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我说她疯了二十多年,最后那几个月是清醒的。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她不欠我,我也不欠她。所以不哀了。”
      苏昱把他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以前跟我说,你妈欠你的是那两天。她在门槛上跟你说去买糖,让你等。后来她在病房里跟你说对不起,你说没关系。她欠你的那两天,还了。你欠她的——你每个月去病房看她,给她剥橘子,她走的时候你站在床边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你也还了。不欠了,就不用哀了。不是不记得,是不用拿那个债压着自己。”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得快看不清的旧痕。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茶几上那张纸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苏昱早上写的一行字——“粥喝了。药在茶几上。今晚吃馄饨。”
      “昨天你修那块老怀表,说有些东西看着坏了其实没坏。”陆征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我在想,我这个人,以前坏了很久。窗帘拉上半年,胃出血一个人吐完,砸电线杆,掐自己。后来你搬进来,每天早上在茶几上放东西,晚上说‘我回来了’。你也没修我,就是天天用。用着用着,就不坏了。”
      苏昱把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这个动作是跟陆征学的——每次苏昱说了什么话让陆征接不住,陆征就会拍他的头或弹他的额头。现在他把这个动作还给了陆征,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从发顶滑到后颈。陆征的头发很硬,扎手,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以前说不是教得好,是我自己学会的。那你也不是我修好的。你妈疯的时候你没好,你爸打你的时候你没好,方屿撞门的时候你没好——但你每个月去精神病院看她,每年都去,带了橘子她不在,你把橘子放在护士站。你那时候已经在好了。你只是不知道。”
      陆征闭上眼睛。苏昱的手指还在他后颈上轻轻揉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揉在那块绷紧的肌肉上,揉了大概十来下,那块肌肉终于松了。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安静静地垂在窗户两边。茶几上那张纸条被苏昱拿起来压在打火机底下,不再动了。
      日子又恢复了节奏。面馆、修表店、工地,三点一线。每天早上茶几上多一张纸条,每天晚上灶台上多两碗馄饨。苏昱在修表店带了第一个徒弟——陈远介绍的一个男孩,染了一头比陈远当年还黄的头毛。男孩手指笨,连镊子都握不好,第一天就把一颗螺丝崩飞了。苏昱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桌子腿缝里找到了,放在绒布上,说:“这颗螺丝比你贵,别弄丢了。”男孩缩了一下脖子说苏哥你别凶我。
      苏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被人叫过“苏哥”,更没被人说过“凶”。他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攥着镊子,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个台子前面,手一直抖,师傅在旁边说“抖什么抖,表又不咬你”。那时候他每天回家都要跟陆征说师傅又叹气了、师傅又摇头了,陆征就靠在沙发上听他说完,然后说“你师傅不是嫌你笨,是嫌你没用心”。现在他站在师傅的位置上,跟别人说别弄丢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事跟陆征说了。陆征靠在沙发上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被人凶惯了,现在自己凶人的时候不知道。你不是凶,你是怕他不认真。跟你师傅当年怕你不认真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师傅怕我不认真。”
      “你学修表头一个月,天天回来手都在抖。我问你是不是师傅骂你了,你说没有,师傅就是看了一眼你修的零件,叹了口气。你说那口气比你爸骂你十句还难受。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师傅不是嫌你笨,是嫌你没用心。”
      苏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馄饨。他想了想,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馄饨放在茶几上。“我今天凶完他以后,给他买了瓶汽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我说别抖了,汽水又不咬你。他笑了。”
      陆征端起馄饨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苏昱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各靠沙发一头,馄饨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
      “你现在也会带徒弟了。以前你是被师傅叹气的人,现在你是叹气的人。”陆征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人都是这样——被修好了,就去修别人。不是故意要凶他,是想让他学会。就像你师傅当年也不是故意叹气,是知道你能学会。”
      苏昱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把碗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窗台上的空酸奶瓶在路灯光里反着微光,已经攒了快两排了,新的旧的全挤在一起,苏昱说改天拿去卖废品,说了好几次,一直没卖。好像这排瓶子摆在那里,这间屋子就是有人在过日子的。电视关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纸条旁边。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掌心很热,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慢的,稳的,不用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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