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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告别 陆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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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的母亲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苏昱刚从修表店回来,正在厨房洗手,听见陆征接起电话,靠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着煮红糖水的勺子。他听了几秒,把勺子放在灶台上,把火关了。“知道了。”语气和平时说“没事”一模一样。
苏昱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陆征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把煮了一半的姜茶倒进水槽里,把锅冲了,把抹布拧干挂好。每个动作都做了,但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很多,像是身体在水里走路。
“我妈走了。”他说。
苏昱没有说话,把他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陆征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哭,是身体在替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做反应。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苏昱的虎口上。
方屿的车已经到了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两个人从楼道里出来就把烟塞回了烟盒。陆征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了两次没扣上。方屿没有帮忙,靠在驾驶座上等着,等他第三次把安全带扣进去,才发动车子。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陆征靠窗坐着,脸转向窗外。外面是秋天午后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有片叶子被风刮到车窗上贴了一瞬,又被吹走了。苏昱从后座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喉结滚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咽什么东西。
他想起陆征第一次带他去精神病院那天。那时是春天,路边的梧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陆征在车上说,她不一定认识我。然后进去以后她问了橘子,他出来的时候嘴角是松的。后来每个月都去,每次去之前陆征都会在茶几上把橘子一个一个挑过,软的留给自己吃,硬的带去给她,说她牙不好,硬了咬不动。
现在不用挑了。苏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着陆征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没翘,大概是早上出门前被水压过,但没压住,还是有一根竖着。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和每次一样刺鼻。精神科三楼那道铁栅栏门,陆征推了不下几十次,每次推的时候都会吱嘎响一声。今天他推得比平时慢,门开得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走廊尽头312室,门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还没剥完的橘子,橘子皮整整齐齐叠在旁边——是她上周吃剩的。陆征带给她的那袋,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剥一个。现在还有一个没剥完,橘子皮叠了一半,切口还是新鲜的,橘络白生生的,像是刚切开不久。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头发花白的,贴着耳朵,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没有再叠衣服了,安静地放在被子上面。那双叠了二十多年衣服的手,指节还是弯的,是长年累月捏着布料叠出来的弧度。
陆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妈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十年——八岁那年发烧时她坐在床边剥橘子,说吃了就好了。剥橘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要干活,怕藏灰。后来她疯了,不认识他了,坐在窗边叠衣服,叠好拆开、拆开再叠,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件是给小征的,这件也是给小征的。护士说那是她仅有的几件衣服,全是从家里带来的,没有一件是陆征穿过的。她把自己困在了陆征八岁那年的衣柜里。
上次来的时候她认出他了。说买糖没买着,对不起。那句话她大概在脑子里叠了二十多年,和那些衣服一样,叠好拆开,拆开再叠,直到终于说出口。
他把手伸出去,把他妈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但那个动作比什么都轻,轻到像是怕把她吵醒,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上次你说买糖没买着,你说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没关系。现在说——没关系。你欠我的那些日子,不用还了。你给我的那个橘子,我吃了。甜的。”
他把手从她额前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没剥完的橘子,把剩下的皮剥掉——橘皮裂开,汁水溅在他手指上,清甜的味道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他剥得很慢,和她以前剥的一样慢,把每一条橘络都撕干净,把每一瓣都分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枕边。
“给你带了。最后一个。”
苏昱靠在门框上,和每次一样,没有进去。他看着陆征站在床边,看着他把手从他妈脸上收回去,看着他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任何人的手搭在肩上,只需要门口有个人站着,让病房里不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风吹铁栅栏的声响。
护士进来的时候,陆征正把床头柜上那些橘子皮拢起来往口袋里装。一片一片叠好,放进外套左边的口袋——那个位置平时是放烟盒的。护士认得他——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会拎着一袋橘子来,在312室坐到探视时间结束。有时候会带一个人来,那个人就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站到他出来。
护士轻声说,她是早上走的,很安静,没有痛苦。还说她昨天跟同病房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儿子明天来,带橘子。”同病房的人问她儿子长什么样,她说很高,穿深蓝色衬衫,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护士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陆征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放进口袋里,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到苏昱面前,他没有停,但在经过苏昱身边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苏昱的手背。苏昱翻过手,握住他的手指。跟在陆征后面穿过走廊,穿过那道吱嘎响的铁栅栏门。
方屿的车还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陆征坐进后座,苏昱跟着坐进去。方屿没有问什么,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陆征靠窗坐着,手里攥着口袋里的橘子皮,没有拿出来看。外面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了一筐橘子,橙红色的,在夕阳底下亮得像一排小灯笼。陆征的目光在那筐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下次不用买橘子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昱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陆征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橘子皮留下的清苦味。
回到出租屋,陆征换了拖鞋,把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了,切口边缘的橘络缩成一团,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褐,但还能闻到一点清甜的味道。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苏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你不用说话。坐在这里就行。”陆征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苏昱的手背上。手心是凉的,没有汗,是干燥的凉。苏昱把他的手翻过来,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把自己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又一扇一扇灭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和每次一样,和每一个他坐在这张沙发上、苏昱在旁边陪着他的晚上一样。只是今天他的口袋里多了几片橘子皮,茶几上多了半个干掉的橘子。他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是甜的。
那天晚上苏昱没有回自己房间。他靠在沙发上,让陆征靠着自己的肩膀。陆征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哭。他只是靠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偶尔喉结滚一下。苏昱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在一点一点松下来,但还是硬的,像是在睡梦里也撑着什么东西。
半夜陆征醒了一次。不是做噩梦——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他坐起来,把茶几上那半个干掉的橘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以前每次去完医院,我都会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不是我妈。不是恨她疯,是恨她不认识我。后来她认识我了,又说对不起。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一直知道我是谁。她只是病了。”他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现在她不用再说对不起了。我也不用再等。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了。够了。”
苏昱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茶几上那半个干橘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橘瓣已经干缩了,颜色发深,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晒干的树叶。“你妈最后那几个月是清醒的。她吃了你带的橘子,记得你喜欢穿深色,还跟同病房的人说儿子明天来。她最后那段时间不是在叠衣服,是在等你。她等你等了二十多年——不是你在等她,是她在等你来。”他把干橘子放回茶几上,和那个透明打火机并排放在一起。“她欠你的那些日子,你说了不用还。那你欠她的——你陪她的那些日子,她也还了。”
陆征看着茶几上那个干橘子和打火机。一个是他妈留给他的,一个是他给苏昱的。两个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曾经是甜的,一个曾经是疼的。现在它们都只是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被路灯光照着。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忽然问。
“粥。放红枣。”
“多放两颗。你最近也瘦了。”
第二天早上苏昱煮粥的时候多放了几颗红枣。粥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陆征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陆征低头喝了一口,说淡了。苏昱说淡了好,你胃不好。陆征没有说话,把那碗粥喝完了,连红枣也吃了,枣核吐在纸巾上。
那之后的一周,陆征没有去工地。不是因为悲伤到无法工作——他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照常刷牙洗脸,照常把苏昱留在灶台上的粥喝完。只是方屿打电话来说工地下周再开工,让他休息几天。方屿没有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妈刚走才放的假,陆征也没有问。
他每天早上起来,把茶几上的灰尘擦干净,把窗台上苏昱排的那排空酸奶瓶挨个擦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动物世界。不看新集,就看录下来的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它一动不动。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看到片尾曲响起来才换台。
苏昱每天傍晚从修表店回来,把从面馆带回来的馄饨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陆征旁边。有时候不说话,就是坐着,两个人各靠沙发一头,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有时候苏昱会说他今天修了哪块表、表主是什么人、那块表有什么故事。陆征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修好了吗”。苏昱说修好了,他就点点头。
有天晚上苏昱回来得晚了一点——修表店接了个急活,一块老怀表的游丝断了,他换了两个小时才换好。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开着,电视开着,静音。陆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旧盒子。盒子敞着盖,里面是他妈的照片、断表带的手表、过期的彩票、螺丝刀。他正在翻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抹布把盒子里面擦了一遍,再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照片放在最上面,他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槐树底下,笑得轻飘飘的。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盒盖合上,放回电视柜最上面那层。
苏昱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他把盒子放好,看见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打开了。企鹅那集又重头开始放。他没有问“你今天翻那个盒子干嘛”,他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陆征面前,然后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
“今天修了块怀表,”苏昱说,“表主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几十年没修过了。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锈。洗了三遍才洗干净。装上以后它竟然还走——走了几十年没走过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开始走了。”他把脚趾在陆征腿上轻轻点了一下。“有些东西看着坏了,其实没坏。就是放太久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周六。”
“嗯。”
“以前周六都去医院。明天不用去了。”
“你想去哪里。”
“去河边走走。好久没去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河边。秋天水位低,河滩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石头,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陆征走在前面,苏昱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走到河滩上,陆征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橘子皮——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褐。他蹲下来,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放进河水里。水流很缓,橘子皮在水面上漂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沉下去,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走了。他蹲在河边看着那些橘子皮漂远,直到最后一片也看不到了,才站起来。
“小时候她带我去河边洗衣服。她在上面搓,我在旁边玩水。有一次我掉进河里,她把我捞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然后抱着我哭。那是她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子。“那年我六岁。后来她就走了。我在想,她那天去河边,是不是也想把自己漂走。但她没有。她回去给我做了顿饭,吃完饭才走的。她走之前把我塞进被窝里,说妈去买糖,你等着。我等着了。等了二十多年,她终于回来了。”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转过身看着苏昱。“她回来以后你说她欠我的那些日子不用还了。现在我把橘子皮还给她。她欠我的,我还给她。这事就过去了。”
苏昱站在他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扁的鹅卵石,在手里颠了颠,然后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陆征看着他甩石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会打水漂。”
“陈远教的。高中逃课去河边,他教我打水漂。我最多打过四个,他打过七个。”
陆征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也甩了一下。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沉了。苏昱看了他一眼,又从地上捡了一块递给他。“这块扁一点。甩的时候手腕要平,不能歪。”陆征接过石头照他说的甩了一下,跳了两下,沉了。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把石头沉下去的地方抹平了,把第三下没跳起来的遗憾也抹平了。河水还是那样流着,和刚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六岁那年他妈抱着他在河边哭的时候一样。他把手里的灰拍掉,转过身。
“走吧。回家。你晚上想吃什么。”
“馄饨。赵姨昨天送了新的。”
“热一下。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苏昱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橘子皮早就漂远了,河水还在流。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个打火机,攥住。然后转身跟上陆征,两个人的肩膀在夕阳底下并排走着,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