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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婚前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面馆认识周宁的。
      那天下午陈远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口洗得很干净。她站在陈远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弯弯的,一进门就冲苏昱笑了一下。苏昱正蹲在地上削土豆,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削皮刀停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陈远脸上那种别扭的表情——眼镜推了又推,手不知道往哪放,耳根有点红。苏昱以前没见过陈远这样。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果然,下一秒陈远就开口了。
      “周宁。超市收银的。上次你买红糖,她跟你说的,说你在货架前面站了十分钟。”陈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看苏昱的眼睛。
      “你好。”苏昱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他没怎么跟陌生人打过招呼,在面馆收碗擦桌子都是赵姨让他干嘛他干嘛,主动跟人寒暄这件事他还没学会。周宁倒没觉得尴尬,把水果放在旁边桌上,拉椅子坐下来。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多了两个人,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三杯水出来。苏昱把土豆盆挪到一边,在围裙上蹭干净手上的水渍,有点局促地坐了下来。
      “他说你是他高中同学。说你俩坐最后一排,体育课都不出去。还说你以前语文考全班第三。”周宁看了陈远一眼,“他说你的时候,比说他自己还多。”
      苏昱看了陈远一眼。陈远正低头研究桌上的水杯,杯子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想起高中那几年——冬天教室里没暖气,陈远把手套脱下来放在他桌上,说是他妈让给的。后来他才知道,陈远每次都说是他妈。这个总是把好心藏在妈妈身后的人,现在把一个女孩带到面馆来,说“我带你见个人”。这意味着什么,苏昱隐约懂了。
      “他说要带你来见个人。”苏昱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嗯。他说你很重要。说你是他唯一没欺负过他的人——不对,是唯一没欺负过他的人反过来——反正就是,他说他从小到大不敢跟人说话,你是唯一一个不用他说话也能待着的人。”周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苏昱低头看着桌上那袋水果——苹果,和上次陈远带来的一样。塑料袋系得很紧,苹果在里面挤成圆滚滚的一排。
      “你们什么时候办。”苏昱问。
      “下个月十五号。中午。”陈远终于把水杯放下了,“你会来吧。”
      “陆征也来。他说穿那件深蓝色衬衫。”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周宁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就是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很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陈远被顶了一下,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苏昱。我来还有个事——婚礼上,你能当我的伴郎吗。没别人,就是你。我妈那边的亲戚我不熟,网吧的同事就是普通同事。从小到大,能算朋友的只有你。”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次终于看苏昱的眼睛了,“你不想穿西装也行。就穿你平时那件白T恤。反正来的都是自己人。”
      苏昱的手指在水杯沿上停住了。伴郎。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给任何人当伴郎。在学校的时候,班上男生约着去打球、去打游戏,从来没人叫他。他不是不想去,是没人觉得他会去。后来搬进出租屋,赵姨说“你朋友不多,来的都是关心你的人”。他那时候想,不多是多少——陈远算一个,方屿算半个,赵姨算一个,再加上陆征,四个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陈远说,从小到大能算朋友的只有他。他看着陈远把眼镜推上去的动作——这个推眼镜的动作他看了好几年,从高中教室最后一排看到现在。每一次陈远紧张的时候就会推眼镜,推了又推,眼镜腿都歪了。他想起那两年冬天,他把手套放在自己桌上,说是他妈让给的。他想起后来他每次来面馆都带水果,橘子,苹果,红糖。他说我妈让我带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是他妈让的,现在他说——你很重要。这次没说是他妈说的。这次是他自己说的。
      “行。”苏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周宁在旁边笑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苏昱面前。
      “这是订金。婚礼那天还有。”
      苏昱低头看着那个苹果,拿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牙齿之间炸开。周宁也拿了一个,在手里转着没吃,然后忽然开口。
      “苏昱。陈远说你现在跟一个人合租。那个人——他对你好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而是很认真的、想确认什么的眼神。苏昱嚼苹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着周宁,又看了看陈远。陈远在喝水,杯子挡住了半张脸,但苏昱知道他在听。
      “他每天给我留纸条。写我的名字。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下雨收衣服。每张纸条开头都是我的名字。”他顿了顿,“以前有人给我做蛋炒饭放两颗鸡蛋,不是对我好,是让我闭嘴。他不一样。他写我名字,不是让我做什么,是告诉我——他在跟我说话。不是跟这间屋子里的随便哪个人。是跟我。”
      周宁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陈远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苏昱的肩膀。力道不重,和高中时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次的力道一模一样。
      “婚礼那天早点来。赵姨说了,她给你放一天假。她自己也来。”
      苏昱把他们送到面馆门口。周宁走在前面,陈远落在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陈远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苏昱。那天别穿白T恤。穿件好看的。你是伴郎。”
      苏昱站在面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T恤——领口洗变形了,袖口磨毛了,还是陆征的那件。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心想,是该买件新衣服了。
      傍晚苏昱回到家,推开门,陆征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动物世界在放企鹅。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开,手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茶几上放着两盒胃药,一把创可贴,还有那个旧打火机。
      “陈远今天来面馆了。”苏昱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带了他对象。叫周宁。超市收银的。上次我买红糖,她见过我。陈远让我当伴郎。他说从小到大能算朋友的只有我。我答应了。”
      陆征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他。“伴郎穿什么。”
      “他说别穿白T恤。穿件好看的。”
      陆征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拉开衣柜,翻了翻,从自己那排衣服里拽出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扔给苏昱。苏昱接住,低头看了看——新的,吊牌还在上面,是陆征买来没穿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跟方屿逛商场。他说这件适合你。我说你穿什么都适合。”陆征靠在衣柜上,“试试。”
      苏昱把那件白T恤脱下来,套上浅灰色衬衫。衬衫是陆征买的,肩膀宽了一点,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烟疤。然后站在卧室门口,让陆征看。
      “袖子长了。”苏昱说。
      “卷起来就行。肩膀刚好。”陆征走过来,把他卷歪的袖口重新卷了一遍。手指很粗,但卷袖口的时候动作很仔细。把袖口翻上去两圈,刚好露出手腕上那两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疤。他低头看了看苏昱光着的手腕,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手表——不是什么名牌,就是一块旧石英表,表带是皮的,有点旧了,但还在走。“方屿送的,说伴郎得戴表。我说你也没有,给你。”
      苏昱低头看着那块表,把表扣扣上。表带有点松,陆征帮他调了两格,拇指和食指捏着表带,把扣针推进去。苏昱看着他的手指——粗粝的,笨拙的,但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小心,像是怕把表带弄坏了。陆征抬起头,看着苏昱穿着他的衬衫,卷着他的袖子,戴着他的表。
      “行了。伴郎。”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一件从陆征衣柜里拿的浅灰色衬衫,袖子卷了两圈,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手背上是两个并排的烟疤。他想起第一次见陆征的时候,蹲在垃圾桶旁边,身上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脏T恤,手腕上全是还没结痂的伤口。那是两年前。现在他穿着新衬衫站在陆征面前,衬衫是陆征买的,袖子是陆征卷的,表是陆征给他戴上的。他从头到脚都是陆征的痕迹,但这次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东西。是因为陆征把东西给他,不是因为觉得他没有,是觉得他值得有。
      “陆征。”
      “嗯。”
      “陈远今天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你每天给我留纸条,写我的名字。我说你不是让我做什么,是告诉我你在跟我说话。”苏昱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秒针在安静地走着,“我刚才说的时候没犹豫。以前别人问我什么,我都会想半天,怕说错。但今天没有。我脱口就说了,你对我好。我知道什么是好了。是你教的。”
      陆征看着他,片刻后把手放在苏昱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学会的。”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厨房倒水。苏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倒水的背影——肩膀还是很宽,但不像以前那样绷得死紧。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打开,企鹅还在冰面上站着,公企鹅低着头,肚皮底下藏着蛋。母企鹅从海边摇摇摆摆地走回来,嘴里含着鱼。他想起第一次看这集的时候,陆征说——“跑那么远,就为了吃口草。”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他们都在跑。跑了两千公里,不是为了吃草,是为了在冰面上等一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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