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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名字 修好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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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电风扇的那个晚上,苏昱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握了陆征的手。
那天傍晚他从面馆回来,推开门,陆征还蹲在茶几前面跟那堆零件较劲。报纸上的螺丝钉少了两颗,不是丢了,是装回去了。扇叶已经安上去了,陆征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
他咬着牙,右手使不上全力,螺丝刀在手里打滑了两下,最后还是被他怼进去了。那颗螺丝拧紧的时候,扇叶不再晃了。
“修好了?”苏昱把两碗馄饨放在灶台上,凑过来看。
“试试。”陆征把插头插上,按下开关。扇叶转了,咯吱咯吱响了两声,然后稳了。风送过来,把茶几上那张报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陆征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在工装上蹭了蹭手上沾的机油,看着那台重新转起来的旧电风扇,嘴角动了一下。“修好了。”
苏昱蹲在他旁边,伸手在风扇前面试了试风。风不大,但比没有强。九月的傍晚还是闷热,这点风吹在脸上,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转过头看了陆征一眼,陆征的鬓角也有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一道。
“你手不是使不上力吗,怎么拧进去的。”
“用腿夹着风扇,左手拧。以前在工地也这么干过。”陆征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苏昱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破皮,但虎口那块被螺丝刀磨红了一片,在旧茧旁边肿起一小块。苏昱用拇指在那块红印上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下次等我回来再拧。不差这一会儿。”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昱低着头的侧脸,头发遮住了半边眉毛,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转着圈,力道很轻,痒痒的。以前苏昱不会这么自然地拉他的手,不会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揉,不会用这种随意的、不假思索的方式碰他。他想起方屿上次在车里说的话——“他跟你住了一年,从不敢看你眼睛到现在敢把你的手拉过来揉,你知道这中间差了多少个步骤吗。”他没回答方屿,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你昨天说,我从来没叫过你名字。”陆征忽然开口。
苏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你说我在卫生间疼到扶洗手台那次,没叫你。做噩梦那次,也没叫你。掐自己那次,也没叫你。你说我让你依赖我,我自己疼的时候不吭声。你说万一下次疼到吭不了声——”
“你别学我说话。”苏昱打断他。
“不是学你。是记住了。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陆征把苏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穿进去,扣住。他的手比苏昱大一圈,手指粗,骨节硬,虎口有茧。苏昱的手比他小,手指细,手背上有两个并排的烟疤。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细,搁在陆征的膝盖上。“所以我叫你。苏昱。”
苏昱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陆征的指节粗粝,他的指节纤细。陆征虎口有茧,他虎口有烟疤。两只手都不好看,都带着伤,但扣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叫一声。”
“你刚才叫了我两声。第一声是回答我说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第二声呢。”
陆征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第二声是——你在厨房煮馄饨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你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翘得比平时高,后脑勺有一小撮竖着。围裙系带又松了,左边比右边低,你早上肯定又没照镜子就出门了。你煮馄饨的时候会踮一下脚,好像在看锅里还有几个。”
苏昱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就想叫你一声。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就是想叫。以前在工地上听别人喊名字——工头喊老王,水泥车到了。工友喊小周,吃饭了。没人喊我,我也不喊别人。后来你搬进来,每天早上出门前说‘我出去了’,我说‘嗯’。你回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我说‘嗯’。你说面馆今天忙,赵姨给你多盛了碗汤。你说楼下水果店橘子打折,你买了几个。你说‘陆征,药在茶几上’。你说‘陆征,粥在锅里’。每次你叫我名字,我都听见了。但我不叫你——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叫。”
他把苏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拇指在那些月牙印上一道一道地摸过去。
“你昨天说,我叫过你吗。你问完这句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叫我名字的次数,我记着。第一次是我胃出血,你说‘陆征你是不是吐血了’。第二次是我砸电线杆,你说‘陆征你手不要了’。第三次是你拿刀,我掰开你手指,你说‘陆征’——就两个字,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你说的是‘陆征你怎么才回来’。”
苏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厨房里,手腕上全是血,陆征从门口冲进来掰开他的手指。他当时喊的不是救命,不是好疼,是陆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陆征记住了。
“你叫过我那么多次,我都记着。你问我叫过你吗——以前没有。现在我补。今天补第一声——苏昱。明天补第二声。以后的每天都会补,直到补够你叫我的次数。”
苏昱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把陆征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贴在脸上。陆征的掌心很热,有茧,有刚拧完螺丝留下的红印,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有胃疼时掐自己留下的旧痕。他把这只手按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陆征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拇指轻轻蹭过苏昱的颧骨。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在工地扛过钢管,在台球厅打过架,在精神病院病房里蹲在地上跟我妈说我下次来带橘子。但他从来没做过这个——蹲在地上,一只手被另一个人贴在脸上,像贴一个证据。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又默了一遍——直到补够你叫我的次数。但他知道永远补不够。因为苏昱每天都在叫他,每天早上说“我出去了”,每天傍晚说“我回来了”,每次叫他名字的时候都附带一句——“药在茶几上”“粥在锅里”“你手不要了”“你是不是吐血了”。每一声都是新的,都是他欠的,都是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好话。
他忽然想起他爸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爸拎着编织袋下楼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姓陆了”。他把门关上,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去厨房拿了瓶酒,喝了一半,胃疼了一晚上。那时候他觉得名字这个东西没什么用。没人叫,也没必要有。现在苏昱把他的手掌按在脸上,闭着眼睛,睫毛蹭着他的掌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为了等这个人来叫他名字。
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又一扇一扇灭了。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吹得茶几上那张报纸的边角轻轻翻动。他把苏昱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回他膝盖上,然后站起来。
“馄饨凉了。我去热。”
“不用热。温的。”苏昱也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两碗馄饨端起来,一碗递给陆征,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馄饨已经不烫了,汤面上漂着几片紫菜,被风扇吹得轻轻晃动。他吃了一个馄饨,嚼了嚼咽下去。
“风扇修好了。以后晚上不用开空调。省电。”
“嗯。”
“秋天快到了。再过几天不用开风扇了。”
“嗯。”
苏昱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征。“你以前在工地,有没有人叫过你名字。”
陆征想了想。“有。工头喊我小陆,工友喊征哥。方屿叫陆征。我妈疯了以后没叫过。我爸走之前叫过一次,说你以后别姓陆了。后来没人叫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苏昱把碗放在茶几上,伸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
“那我以后每天叫。”
“叫什么。”
“陆征。”
“嗯。”
“陆征。”
“又一声。”
“凑两声。早上叫一声,晚上叫一声。早上一声代表你今天要好好吃早饭,晚上一声代表你今天辛苦了。”
“中午呢。”
“中午我不在家。但你可以打电话。打电话也叫一声。不说话也行,叫名字就行。”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很轻很淡的弧度。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的两个馄饨吃完,汤也喝了。苏昱也把自己那碗吃完,站起来收碗。他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陆征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你上次说,茶几上的纸条不想写‘吃了’,要写名字。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写。”
“我知道。我攒了十几张了,全放在抽屉里。每张都写‘苏昱’。”苏昱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灯光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灶台上落了一片。他拿起洗碗布,挤了洗洁精,慢慢转着圈擦碗沿。“以前你写‘吃了’,写‘喝了’,写‘药在茶几上’。你不写名字,我也知道是给我的,因为屋里就两个人。但看到名字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一眼。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在纸上,是不一样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人知道我叫什么。不是‘合租的’,不是‘他’。是苏昱。”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以前有人给你写过名字吗。”
“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每天都有。”苏昱从灶台上拿起那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陆征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厨房很窄,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上次说,你跟你妈说了我的名字。你说的是‘我朋友’,没说名字。”
“下次说。”
“下次什么时候。”
“下周六。她说橘子吃完了。”陆征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打火机从苏昱手心里拿过来,放在灶台上。苏昱靠在灶台边上,陆征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厨房门框面对面站着,一个叼着没点的烟,一个穿着系带松了的围裙。
“那下次你介绍我的时候,怎么说。”
陆征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然后伸手,在苏昱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对方感觉不到。
“苏昱。苏州的苏,日立昱。我的人。”
苏昱往前晃了半寸,没有躲,抬手拨了一下被拍乱的头发。“你第一次介绍我的时候,在台球厅,你也是这么说的——‘我的人’。那时候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那时候你不用愿意。我就是要把你划过来。”
“现在呢。”
“现在你愿意了。你昨天说‘这个人是我的人’。你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我看见了。”
苏昱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他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走过去,站在陆征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苏昱的鼻尖只到陆征的下巴。他抬手把陆征手里攥着的烟盒抽出来,搁在旁边的鞋柜上。
“那你以后在外面介绍我,也要这么说。在赵姨面前,在方屿面前,在陈远婚礼上,在你妈病房里。你不用怕别人怎么想。你只要说‘这是苏昱’,他们就知道我是谁了。他们知道我不是你合租的,不是你朋友,不是你好心捡回来的流浪猫。我是你的人。”
陆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见了光的笑。
“行。以后就这么说。”
第二天早上,苏昱起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苏昱。粥在锅里。”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那张纸条放在最上面,下面是攒了半个多月的名字。从第一张只有“苏昱”两个字,到后来慢慢变多了——“苏昱。粥在锅里”“苏昱。药在茶几上”“苏昱。下雨了,阳台衣服收一下”“苏昱。我去工地了,晚上回来”。每一张他都留着,按日期排好,用陈远上次带来的橘子箱盖子压平。
关上抽屉,去厨房盛粥。白粥,放了红枣。灶台上留了一碗,用盘子扣着。然后他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排空酸奶瓶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透明的塑料在光里发亮,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奶渍。他把瓶子放回去,排整齐。
巷口传来早点铺子的蒸汽声,白茫茫地升上来。楼下有人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阵。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傍晚有风。苏昱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根歪掉的路灯杆。路灯还亮着,在早晨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颗忘了关掉的旧灯泡。他想,今天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