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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婚礼 陈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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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的婚礼定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六。苏昱起了个大早,把陆征那件深蓝色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又熨了一遍。陆征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来回熨了三次,最后走过去把熨斗拔了。苏昱把熨斗放下,拎着衬衫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领口没有褶了才递给陆征。陆征套上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一圈。苏昱把他领口翻好,拍了拍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退后一步。然后自己换上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也卷了两圈,手腕上戴着陆征给他的那块旧手表。表带调到最里面一格还是有点松,但针走得准。
他们坐公交车去的。路上苏昱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脑子里在想致辞的事。陈远让他当伴郎的时候说不用致辞,但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写了半页纸。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他想告诉陈远,他给的橘子他吃了,很甜。他又觉得这话在婚礼上说有点奇怪。陆征坐在他旁边,膝盖靠着他的膝盖,看着苏昱把那半页纸折了又折,塞进裤兜里,拿出来又塞回去。陆征伸手把他攥纸团的手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昱把手摊开,纸团已经被手心汗浸湿了,字迹洇了一小块。他说我有点紧张。陆征说紧张就看我。苏昱说你在最后一排坐着,我在前面站着,看不着。陆征说那你看陈远,陈远比你还紧张。
陈远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四楼,没电梯。苏昱拎着工具箱爬到三楼就开始喘,陆征从他手里把工具箱接过去。门口贴了双喜字,红纸剪的,贴得有点歪。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陈远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紧,一直在扯。头发染回了黑色。
“你头发黑了。”苏昱说。
“我妈逼的。说黄毛不吉利。”陈远扯了扯领口,看着苏昱身上的浅灰色衬衫,又看了看陆征,然后说,“伴郎穿这么好看干嘛,抢我风头。”
苏昱没搭理他这句玩笑,把工具箱放在门口。陈远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苏昱就喊了一声“小苏来了”,然后目光落到陆征身上。苏昱说阿姨,这是陆征。陆征点了一下头。她上下打量了陆征一眼,没说什么,回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吃西瓜”。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花拱门,客厅里摆了几张桌子,铺着一次性红桌布。墙上贴了个红双喜字,电视机罩着白色蕾丝罩子。来的人不多,两桌亲戚,几个朋友。赵姨也来了,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枣红色外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苏昱和陆征坐在她旁边,桌上摆了几碟花生瓜子和一壶茶。
“姨,方屿呢。”苏昱问。
“在外面打电话。他来了以后电话就没停过,比新郎还忙。”赵姨往门口努了努嘴。
方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跟人谈什么生意。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衬衫扣子破天荒系到了第一颗,虽然领带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在陆征旁边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
“陈远的妈妈刚才问我是不是新郎那边的亲戚,我说我是娘家那边的。她说我看着不像好人。我穿衬衫还不像好人?”方屿把茶杯放下,扯了扯自己系得太紧的领口,一脸无奈。
“像。”陆征说。
方屿扭头看苏昱。苏昱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戴着那块旧手表。方屿看了一眼那块表,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包放在桌上,推到苏昱面前。
“给陈远的。你帮我转交。我待会儿得先走,公司那边有急事。”方屿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里面包得不多,意思一下。”
“你自己给他。”
“我怕他说不熟不收。上次他结婚前我去网吧打台球,问他请我没,他说请不起方总。我说别叫方总,叫方屿。他说好的方总。这孩子,倔得很。”
苏昱把红包拿起来,放在工具箱旁边。方屿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朝陆征的方向举了一下。陆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朝他举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碟花生米,碰了一下杯子,什么都没说,各自喝了一口。然后方屿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说了句“走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苏昱站在陈远旁边,面对着周宁。周宁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栀子花。她看见苏昱,笑了一下——就是上次在超市问他红糖怎么吃,后来又跟陈远一起去面馆,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他高中时候的事的那个收银员。陈远站在她对面,紧张得一直搓手指。苏昱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指搓了又搓,想起高中时他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是这样,搓手指,推眼镜。现在他站在婚礼上,头发黑了,领口紧了,旁边站着一个会冲他笑的人。
“陈远。”苏昱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
“别搓了。皮都搓掉了。”
陈远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苏昱。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婚礼进行曲已经放起来了。
敬茶的时候,陈远的妈妈坐在椅子上,接过周宁递的茶,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周宁。赵姨在旁边看着,手帕已经湿透了,擤鼻涕的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苏昱站在陈远旁边,端着茶盘,看着陈远他妈的白头发,想起高一那年她给自己夹菜的样子——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红烧肉在最上面,说这孩子太瘦了。陆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苏昱。苏昱端着茶盘的时候会偷偷用余光扫一眼最后一排,每次都发现陆征还看着他。
致辞环节,陈远说不用,但苏昱还是站起来了。他把茶盘放在桌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纸已经被手心汗浸湿了,字迹洇开了一片,但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叫苏昱。是陈远的高中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两年前在面馆说“我叫苏昱,来洗碗的”时完全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在桌上。他发现自己不需要看这张纸了。他要说的话,这两年里已经被人一句一句教会了。
“我认识陈远的时候,是高一。那时候我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体育课都不出去,就在教室里坐着。我看一本动物世界的杂志,他看游戏攻略。一坐就是三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手上全是冻疮。他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我桌上,说是他妈让给的。后来我去他家吃饭,他妈给我夹菜,夹了满满一碗,最上面是红烧肉。我在他家吃了很多顿饭,每次都带橘子回来。他说橘子也是他妈让带的。后来我知道了,手套不是他妈让给的,橘子也不是他妈让带的。是他自己。他这个人,想对谁好,从来不说是自己想的,都说是他妈让的。”
“所以今天,陈远,你不能再说是你妈让的了。手套是你给我的,橘子是你买的,婚礼是你自己结的——新郎是你自己。”
苏昱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裤兜里。
“谢谢你。你给我的橘子我吃了,很甜。”
“还有赵姨。赵姨不是我家亲戚,是我在面馆打工的老板娘。我第一次去她面馆,她说你洗碗跟给碗做手术似的。她后来每天给我多卧一个荷包蛋,说是鸡蛋进多了吃不完。我知道不是吃不完,是她怕我不吃。赵姨,我今天穿这件衬衫好不好看——是陆征买的。袖子是他卷的。表也是他给的。他说我当伴郎要戴表。”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好好对待。现在我知道了——我配。我配得上这桌菜,配得上我妈没给过的荷包蛋,配得上你给我的那双手套,配得上今天站在陈远旁边当伴郎。这些话不是我本来就会说的。有个人教会了我——对我好不是用来还的,是拿来信的。他还教会我,跟人说话要看人眼睛。所以我现在看着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不是在背词。我在跟你们说话。”
“以前我不敢看人眼睛。现在敢了。因为家里有人等我回去。”
苏昱把目光从赵姨脸上移开,看向最后一排。陆征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他自始至终都看着苏昱,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和平时看电视时敲苏昱脚踝的节奏一模一样。苏昱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不是审视,不是担心,是很深的、沉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见了光。像一个人终于确定了什么东西,不用再藏,不用再把话咽回去。
苏昱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朝陈远和周宁举了一下。
“陈远,周宁。新婚快乐。这杯茶我敬你们——以前你送橘子给我,今天当伴郎还你。扯平了。”他把茶喝了。陈远把眼镜摘下来,低头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周宁在旁边眼眶红了,轻轻挽住陈远的胳膊。
赵姨的手帕已经彻底湿透了,一边擤鼻涕一边跟旁边不认识的亲戚说“那是我家孩子,台上那个”。亲戚问哪个是你家的,赵姨说端茶盘那个。亲戚说你不是说他不是在面馆洗碗的吗,赵姨擤了一下鼻涕,说洗碗的也是我家的。方屿站在门口还没走,他本来是回来拿车钥匙的,听到后面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后半段。苏昱说完以后坐回陆征旁边,方屿拿起车钥匙悄悄走了,没有出声。
“你刚才说我教你跟人说话看眼睛,”陆征说,“你致辞的时候从头到尾都看着人。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你看着我。你说的那句‘家里有人等我回去’,是指我。”
“嗯。”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只是给你卷了个袖子。”
“你不止卷了袖子。你做了很多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让我含着你的烟,你把钥匙扔给我,你在我爸来的时候从医院跑回来,你蹲在地上跟我说你是苏昱。我致辞的时候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敢看人眼睛了,我敢说我配了,我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这些都是你教的。不是用嘴教的。是用纸条,用橘子,用打火机,用你每天在茶几上放的东西。你把一个以前连抬头看人都不会的人,教会了跟人说话。你把一个以前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人,教会了说‘我配’。所以你不用做什么。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怎么说话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茶杯沿上拿下来,放在苏昱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赵姨在旁边擤了擤鼻涕,看见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把脸转到一边继续擤。然后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包纸巾,拍在苏昱手边。苏昱低头看着赵姨递过来的纸巾,再看陆征握着他的手。纸巾是赵姨给的,手是陆征握的。一个在帮他擦眼泪,一个在给他撑底气。以前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很多。
“陆征。我刚才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不是说这个出租屋——是说你有一次在厨房里跟我说,我以前活着是习惯,现在是为了让你半夜手搭过来的时候搭得到人。那个家不是这间屋子。是你。”
席间,赵姨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拉着周宁的手说小周啊以后陈远要是欺负你你就去面馆找我我给你下馄饨。周宁说姨他不欺负人他连蚊子都不拍。陈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对,蚊子都是她帮我拍的。赵姨又转过来拉着苏昱说你以后少熬夜,修表修到半夜不睡觉,你那手腕上的疤刚好没多久,别以为姨不知道。苏昱说姨我知道了。赵姨又看着陆征,张嘴想说什么,顿了一下,最后说的是——“你俩好好的。姨在面馆给你们留馄饨。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有热的。”
陆征看着她,点了下头。话简短,但苏昱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散席的时候,陈远和周宁站在门口送客。苏昱走到门口,陈远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这不是我妈让带的。是我自己带的。给你的。”陈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套那事你知道了。橘子那事你也知道了。就剩这一个了——以前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跟你说你头发乱了。其实不是头发乱了。是你那时候在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就说你头发乱了。你听了以后把头发拨了拨,不哭了。后来这句话成了我们俩的暗号。你说你头发乱了,就是不好了。我说你头发乱了,就是在问你还好吗。今天我没问你头发乱了没有。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好了。”
苏昱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皮光滑,橙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颗小灯笼。他把橘子攥在手心里。“你也好了。”他说。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昱靠窗坐着,橘子搁在膝盖上。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毒,温温的,照在车窗玻璃上把整条街都染成淡金色。陆征坐在他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今天你致辞的时候,赵姨哭了。方屿站在门口,拿车钥匙的手一直在摸鼻子。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
“你呢。”苏昱转过头看他。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你端着茶盘。你在上面说话,看着所有人。我在下面看你,只看着你。”陆征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把苏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你说以后在外面介绍你,要说你是我的人。今天你没让我介绍。你自己说了。你说家里有人等你回去。这句话比我在外面说的任何话都好。以后在外面——在赵姨面前,在方屿面前,在你那个黄毛同学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你不用我介绍。你自己会说。”
苏昱低头看着两只扣在一起的手。窗外公交车报站了,下一站是巷口。他把陆征的手翻开,把那个橘子放在他的掌心里。
“给你。陈远给我的,我分你一半。不是橘子——是他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看得出来你好了。这句话有一半是你的。你把我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你教我看人眼睛,你教我敢收别人东西,你教我说‘我配’。他看得出来我好了——那是你教的。”
陆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然后用拇指在橘子底部的凹陷处抠了一下,橘皮裂开,汁水溅出来。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昱,一半自己吃了。公交车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午后的阳光从车门涌进来,淡金色的。苏昱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拉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跟在陆征后面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