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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橘子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苏昱把橘子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个检查有没有碰坏的。他把完好的装进塑料袋,又往袋子里多放了一包纸巾。陆征从房间里出来,右手换了新纱布,穿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不是平时去工地那件,是苏昱上次熨过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苏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衬衫领子翻好,拍了拍肩膀上沾的线头。
      “今天穿这件。”陆征说。
      “看见了。”
      “她说我以前穿深色好看。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苏昱把衬衫领口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说过她以前清醒的时候夸过你穿深色。”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的橘子拎起来,站在门口等苏昱换鞋。两个人在楼道里一前一后下楼,声控灯亮了又灭。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早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是一层淡金色的边。
      市六院还是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精神科三楼那道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吱嘎声还是那么刺耳。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识陆征了,不用登记,冲他点了一下头。“312,今天醒着。刚才还在问橘子。”
      陆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问橘子?”
      “嗯。从昨天开始就问,说橘子怎么还没来。”护士把体温计放回托盘里,“我说快了。她就一直坐在床边等。”
      陆征没有说话。他拎着那袋橘子,穿过长长的走廊。312室的门半开着,窗帘拉了半边,灰蒙蒙的天光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他站在门口,苏昱跟在后面,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他妈坐在床边。头发剪短了,花白的,贴着耳朵。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她今天没有叠衣服,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门口。陆征走进去,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他妈的目光从门口移到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那袋橘子上。她伸出手,手指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橘子。”她说。
      陆征站在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她手边。他妈低头看橘子,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用拇指在橘子底部的凹陷处抠了一下,没抠开。她手指没力气。陆征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橘子,替她剥。他剥得很快,橘皮裂开,汁水溅在他手指上。她把橘子捧在手心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掰了一瓣,没有往自己嘴里放,举起来往陆征的方向递。陆征低下头,从她手里接过那瓣橘子吃了。
      “你上次说买糖。”她说。
      陆征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你说去买糖。让我等着。”她的眼睛看着陆征的脸,但目光不在他脸上——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在她八岁的儿子身上。她把手放下来,声音很轻,轻到苏昱靠在门框上差点没听清。“对不起。妈没买着。”
      陆征蹲在床边,手里还捏着橘子皮,橘络一条一条缠在他手指上。他的肩膀绷着,后颈硬得像一块石头,苏昱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喉结滚了两下。他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回她手心里。“吃橘子。不是糖,是橘子。”她说橘子也好。然后低头继续吃。
      苏昱靠在门框上,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看着陆征蹲在床边,把他妈手里滑下来的橘子瓣接住放回去。看着他妈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伸手去拿第二个。她今天没有叠衣服,从头到尾都在吃橘子。吃完一个,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拿第二个。
      陆征站起来,弯腰把他妈手里那个还没剥的橘子轻轻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一排橘子皮旁边。“妈,不能一次吃太多。明天还有。”
      她说好。然后抬手指了指门口。陆征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苏昱,苏昱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包没用过的纸巾。
      “他。”她说。不是问句。
      “我朋友。”陆征说。
      “朋友。”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手放回膝盖上,看着苏昱点了下头。苏昱在门口也朝她点了下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陆征偶尔的歪嘴角一模一样。陆征看了苏昱一眼,又把头转回去,蹲下来把他妈散落在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但那个动作比什么都轻。他说下次来还带橘子,她说好。陆征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些橘子皮拢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苏昱从门框上直起身。陆征走到他面前,没有停,没有回头,但在经过苏昱身边的时候,手在苏昱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苏昱跟上去。走出铁栅栏门,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陆征一直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几片橘子皮,放在花坛边上。橘络还黏在上面,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
      “今天她认得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花坛上那些橘子皮说话。“上次她说买糖没买着。那是她第一次说。她走的时候说去买糖,说了很多遍,以前从来没说。她记得了。”
      苏昱站在他旁边,把手里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给他。陆征接过去没擦脸,只是攥在手心里。
      “她今天吃了多少。”苏昱问。
      “一个半。还有半个没剥,她说留着明天吃。”
      “她今天没叠衣服。”
      “嗯。”
      “她一直在等你来。护士说她昨天就开始问橘子。”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攥在手里的纸巾展开,低头看着纸巾上的压花。苏昱伸出手,把陆征还捏着的那几片橘子皮拿过来,一片一片放在花坛边的水泥台面上排好。橘络在上面弯弯绕绕的,像一张谁画的地图。陆征看着苏昱排橘子皮的动作,然后说:“走吧。回去。”
      公交车还是那趟车,人不多。陆征靠窗坐着,脸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半张脸,鼻梁上那道疤在移动的树影里忽明忽暗。苏昱坐在他旁边,膝盖靠着他的膝盖。过了一会儿,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苏昱手心里——一瓣橘子。用纸巾包着,纸已经被橘子汁洇湿了一小片。是他妈举起来往他嘴里递的那瓣,他没吃完,留了一瓣带回来了。
      “给你。”他说。声音很平,和说“没事”一样。
      苏昱低头看着那瓣橘子。纸巾包得歪歪扭扭的,橘瓣在纸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到陆征嘴边。陆征张嘴接了。橘瓣在牙齿之间炸开,汁水溢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公交车颠了一下,苏昱的肩膀撞在陆征的肩膀上。陆征没有挪开。
      回到出租屋,陆征换了拖鞋,把那件深蓝色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苏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陆征接过去灌了半杯,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正好打在茶几上那个打火机上。苏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
      “你妈今天说了对不起。虽然她说的是买糖的事,但她说对不起了。”苏昱说。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是第一次。以前她从来没说过。她疯了以后,我以为她忘了,但她没忘。她记得买糖,记得让我等。她等了这么多年才说出来。”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苏昱伸手,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说了,你听见了。她吃了一个半橘子,留了半个明天吃。她还认得你穿深色好看。”苏昱说。
      陆征把苏昱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苏昱手背上的烟疤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道旧伤。“今天你站在门口,她问你是谁。我说我朋友。她点了头。”
      “她点头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这个人看起来还行。可能是谢谢你陪我来。也可能只是随便点一下。”陆征把苏昱的手放回他膝盖上,“但她点头了。她以前从来不看我带谁去。上次你也去了,她没反应。这次她问你是谁。说明她今天真的在看。不是在叠衣服,是在看我,也看到了你。”
      苏昱看着茶几上那一小片被橘子汁洇湿的纸巾,把纸巾拿起来折好放进裤兜里。陆征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苏昱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开口了——“下次去带橘子。这次带了一袋,她留了半个。下次带两袋。”
      苏昱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行。下次还是周六,我陪你去。”他看着陆征——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是松的,不是那种压着的平,是松的。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淡金色,那件深蓝色衬衫搭在椅背上,被光打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苏昱把空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煮粥。白粥,放红枣。留一碗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橱柜抽屉里两袋红糖并排放在一起,一袋用了大半,一袋还没拆封。他把那袋还没拆的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窗外楼下早点铺子的蒸汽白茫茫地升上来,和巷口的雾气混在一起。厨房里弥漫着红枣和米汤混合的甜香。他透过那层雾气往外看,看见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电视机的声音从隔壁隐约传来,是动物世界的片尾曲,角马过了河,站在草地上低头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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